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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曲水流觞(1 / 1)

“写匿名信。”

令狐无轻声开口。

“把郑国柱跟孟家的关系写清楚,放在沈炼的桌上,他看到了自然会查,以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郑国柱。”

越明棠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也可行。

沈炼虽然跟永安公主走得近,但他对赵桓忠心耿耿。

他若是知道手下有人吃里扒外,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清理门户。

“我来写。”

“不用,我来写。”令狐无看着她。

“你的字太容易认了。”

越明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她的字确实容易认……翰林院编修的字最是规矩,那种字,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令狐无停下来,把伞递给越明棠。

“进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越明棠接过伞,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衣襟上。

令狐无没有撑伞,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静静的在雪里站着。

“令狐无,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冷,但没关系。”

越明棠往前走了一步,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伞不大,二人肩膀挤在一起,才堪堪一起遮住。

伞面上的雪积得厚了,往下滑了一截,落在他们中间,碎成一小堆白。

令狐无从她手里拿过伞,举在她那边。

“进去吧。”他轻声开口。

“你先走。”

“我看着你进去。”

越明棠没有动,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夜里太暗了,看不清那双异瞳的颜色,但她知道它们分别是灰蓝色和深褐色。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长在同一张脸上,却出奇地和谐。

“令狐无。”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在京城待了,你会跟我走吗?”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去哪儿?”

“去哪儿都有可能,南方,北方,海边,或者山里头,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令狐无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白茸茸的一片。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越明棠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转身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又转过身。

彼时,令狐无还撑着伞站在雪地里。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传来了一步一步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她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他的温度。

这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掌心,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底。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落无声,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

嘉靖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护城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

越明棠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太宗实录》编完了,最后一卷校样昨天送进了宫,陈文渊捧着她和令狐无的手,激动的煞是老泪纵横。

她理解陈文渊的心情……毕竟编了五年的书,终于编完了,换了谁都得哭。

赵桓看了校样以后,批了两个字……“甚好。”

不算多高的评价,但翰林院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的话语里,甚好就是很好的意思,代表非常满意,会有封赏。

三月初三,上巳节。

赵桓在宫中设宴,款待翰林院全体人员。

说是全体,其实能进宫的也就那么几个……也就是掌院学士陈文渊,侍读学士令狐无,编修越明棠,还有几个老翰林,凑了一桌。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流杯亭里。

亭子不大,刚好能摆一张桌子。

亭子外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上头漂着几盏酒杯,正在顺着水流慢慢地转,酒杯转到谁面前谁就端起来喝。

这叫“曲水流觞”,是上巳节的老传统了。

越明棠不会喝酒,但架不住气氛好,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灌了好几杯。

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口的时候不觉得有多醉,后劲上来头晕晕的,以至于看人都满是重影。

令狐无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替她挡了好几杯。

他酒量好,喝了一壶面不改色,但他忍不住耳朵红了。

越明棠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见。

今天他头发束得高,那颗痣露了出来,红红的,活脱脱一颗熟透了的朱砂。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刚巧令狐无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酒意助长了她的胆量,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喃喃自语般开口。

“令狐无。”

越明棠声音不大,桌上的其他人都在推杯换盏,所以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嗯。”

“你耳朵红了。”

令狐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那颗痣,手顿了一下便放下来。

“喝酒喝的。”

“你不是说你不醉吗?”

“不醉不等于不上脸。”

越明棠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桂花酿的甜味在嘴里丝丝入扣般化开,很甜,甚至于甜的有些发腻。

但她喜欢这个味道。

宴席散后,越明棠有些脚步踉跄的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

令狐无走在她旁边,没有扶她却走得很近,确保她不会突然摔倒。

今晚夜色很美,月亮好似银盘一般高悬于半空之中,把整个御花园的花花草草照得清清楚楚。

桃花开了,一片粉白。

杏花也开了,一片雪白。

还有其他各种各样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争奇斗艳,姹紫嫣红。

“令狐无。”

“嗯。”

“你说,人这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候?”

“什么样的时候?”

“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后天的事,就现在这一刻挺好,月亮很好,花很好,酒也很好。”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不多,但有一个就够了。”

越明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的照耀下,令狐无脸颊泛着白光,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抹阴影投射而下,把他的眉眼隐藏在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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