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坐在他旁边，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也未施粉黛。
她握着赵恒的手，赵恒则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马车从朝阳门出了城。
越明棠站在城门口的石墩上，看着那辆马车从她面前经过。
风吹起车帘，她看见了赵恒的脸。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三十岁的人现在看起来像四十多一般。
马车走远了，越明棠还站在石墩上静静的看着。
令狐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缓缓开口。
“走了。”
“嗯。”
“你舍不得？”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值，他本来可以当个好皇帝的，他有本事，有野心，也有手段，他唯一的错，就是太急了。”
令狐无没有说话，默默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该回去了。”
越明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缓缓的勾了勾。
“好。”
四月下旬，永安公主把赵念安接进了公主府。
那孩子三岁，小名叫安安。
孩子长得很像赵恒，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活像两颗黑葡萄。
她不怕生，看见永安公主就扑过去喊姑姑，喊得永安公主眼眶情不自禁泛红开来。
越明棠去公主府看了一次。
彼时赵念安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中，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还扎着两个小揪揪。
这会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在吃，吃得不亦乐乎，吃的满嘴都是碎屑。
看见越明棠，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姐姐好。”
越明棠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我叫赵念安。”
“你知道你爹去哪儿了吗？”
赵念安咬着桂花糕，歪着头想了想。
“姑姑说爹去很远的地方办大事了，办完了就回来接安安。”
越明棠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伸出手，弯了弯眉眼，摸了摸赵念安的头。
“安安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爹回来。”
赵念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吃桂花糕。
永安公主站在凉亭外面，看着越明棠和赵念安。
她眼眶有些泛红的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裙角，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表妹，谢谢你来看她。”
越明棠站起来，走到永安公主面前。
“公主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安安她才三岁，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你一个人带着她，以后怎么办？”
永安公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我哥哥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越明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那些恩怨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孩子面前，在这个无辜的，而且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面前，所有的计较都显得可笑。
“公主姐姐，需要帮忙的时候跟我说。”
永安公主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表妹，谢谢你。”
“不用谢。”越明棠转身走了，走到花园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赵念安还坐在凉亭里吃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她看见越明棠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越明棠笑了一下。
“再见。”
赵恒流放琼州以后，仿佛整个京城都变得放松了许多。
五月，《高宗实录》编到了第十三卷。
陈文渊说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编完，比预期快了整整两年。
他高兴得请翰林院所有人吃了一顿饭，席间拉着越明棠的手不放，说海棠县主是翰林院的骄傲。
同僚们纷纷举杯，越明棠端着酒杯，笑得客气又得体。
六月，永安公主带着赵念安去了一趟西安，她去收拾赵恒留在王府里的东西。
也没剩下什么了……
毕竟赵恒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王府被查封了，东西被锦衣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旧物。
永安公主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恒写给赵念安的，写到一半就停了。
“安安，爹对不起你，爹不能陪着你长大了，你以后要听姑姑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像爹一样……”
信到这里就断了，笔迹潦草。
就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似的，再也没有回来。
永安公主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而后带回了京城。
她把信交给越明棠看，越明棠看完沉默了很久，把信还给她。
“等他回来给他看。”
永安公主把信收好，点了点头。
七月，高清芷来翰林院看越明棠。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粉。
她此时此刻，正站在修文堂门口，手里端正的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越明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编书，看了很久都没敢进去。
春杏看见了，跑进来告诉越明棠。
越明棠这才放下笔走出去。
“母亲，你怎么来了？”
高清芷把食盒递给她。
“给你带了点自己做的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越明棠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桂花多，糖少，不算太甜。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高清芷闻言，当即双眼放光起来，紧接着眼眶跟着就红了。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那我走了，你忙。”
“母亲。”越明棠叫住她。
高清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下个月我休假，回去看你。”
高清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塞给越明棠。
“擦擦嘴吧，你嘴角有碎屑。”
越明棠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帕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绣着一枝海棠花。
她看着那枝海棠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八月，令狐无的胳膊终于好利索了。
大夫拆了绷带让他活动活动。
他活动了几下，便说没问题了。
越明棠不信，让他举一摞书试试。
他举了一摞，倒是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
“行了吧？”
“不行，再举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