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的瘟疫越闹越凶，越明棠每天早上到翰林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兵部找令狐无看最新的军报。
陕西，湖广，两广，各地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可关于琼州的却少之又少。
琼州在海岛上，消息传过来本就慢，瘟疫暴发之后更是音信全无。
永安公主每隔三天就来翰林院一趟，每次来都带着赵念安。
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姑姑最近总爱抱着她。
而且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都有些不舒服了。
“姑姑，安安喘不过气了。”赵念安皱着眉头扭来扭去，永安公主这才松开手，眼眶红红地笑了笑。
越明棠看在眼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让春杏把赵念安领到后院去玩，自己和永安公主坐在修文堂里，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
只不过这杯茶谁也没有喝。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越明棠说。
永安公主摇了摇头。
“你不懂，琼州那种地方，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如果真的没事，信早就到了。”
“现在连信都没有，只能说明……说明送信的人已经死了。”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放凉了，进了嘴巴只觉得有些苦。
“公主姐姐，你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如想想如果赵恒真的回不来了，安安怎么办。”
“我养她便是。”永安公主的声音很低，却很是坚定。
“我养她一辈子。等她长大了，我告诉她，她爹不是坏人，她爹只是……只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越明棠看着永安公主，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
以前的那个混世魔王，会在青楼打死准驸马的永安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永安公主好像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永安公主只是一个担心哥哥的妹妹。
也是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普通人。
“公主姐姐，赵恒会没事的。”
越明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她必须说。
因为如果她不说，就没有人说了。
永安公主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十月底，琼州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并非赵恒的信，而是琼州知府写给朝廷的急报。
急报上说，琼州瘟疫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死亡人数超过三千。
疫情仍在扩散，药材和粮食都已告急，请求朝廷尽快派医送药。
急报的最后提了一句。
废为庶人的前秦王赵恒也染上了瘟疫，病情严重，生死不明。
赵桓看完急报，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李德全进去送了三回茶，三回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到了傍晚时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根本听不清。
“传旨，安排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去琼州，带着最好的药材去。”
“如果治不好赵恒，就不用回来了。”
李德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赵恒已经是庶人了，按规矩……”
“朕说去就去，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
随着赵桓一拍桌子，李德全直接不敢再说了，点头哈腰的连忙去传旨。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朝野上下皆为震动。
毕竟赵恒有一层罪人的身份，他是被废为庶人的前太子。
赵桓派太医去救他这事实在不合规矩，也不合法度。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知道，赵恒无论如何，他也是赵桓的儿子。
一个父亲要救自己的儿子，又有谁能拦得住？
越明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春杏跑进来把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愣了愣，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便继续夹菜。
“小姐，您不觉得陛下心软了吗？”
“不是心软。”越明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咽下去以后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最后的仁慈。”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便去给她添茶了。
令狐无中午从兵部过来找她的时候，手里还是雷打不动的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坐下来打开了油纸包，拿出两个豆沙包放在桌上。
“听说了吗？陛下派太医去琼州了。”
“嗯听说了。”
“你觉得有用吗？”
越明棠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
“不知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
“毕竟瘟疫这种事看的是命，命大的人喝凉水都能活，命小的人吃仙丹也救不回来。”
令狐无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你在担心他。”
“不是担心，就是觉得他太冲动了。”
越明棠摇了摇头，放下包子后喝了一口茶。
“他本来可以当个好皇帝的，他有本事有野心，还有手段，就是实在太急了些。”
“他明明再等几年就会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只要再等几年陛下驾崩，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登基，这样的话天下不会乱，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等不及的人从来都等不及。”令狐无说。
“有些人注定要走那条路，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越明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有些人注定要走那条路。
就像她上辈子的时候，注定要被越明梨害死。
而这辈子，又注定要扳倒那些害她的人一样。
性格决定选择，而选择决定命运。
“你说赵恒能撑过去吗？”她问。
“能的。”令狐无没有犹豫，很是笃定的开口。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不甘心，绝对没那么容易死。”
十一月，京城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太医院派了三个太医去琼州，带了整整两马车的药材。
消息传回来至少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越明棠知道这只是表象。
底下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月中，永安公主带着赵念安来了翰林院。
小丫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往越明棠怀里扑。
“姐姐！姐姐！安安给你带了桂花糕！”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以后便瞧见里面是几块碎了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