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公主放下密报，皱着眉头用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此时此刻凉亭外的牡丹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花团锦簇，她却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梁栋进山挖兵器……赵恒要动手了。”
“我们只是猜测而已。”
越明棠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感觉到杯中茶已经凉了，她没喝便又放下。
“但不管猜得对不对，这件事必须让陛下知道才行。”
永安公主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裙，有微风袭来，她腰间的丝带被风吹起来。
“告诉父皇，然后呢？父皇派人进山搜，搜得到吗？”
“终南山那么大，找那批兵器无异于大海捞针，怎么搜？”
“搜不到也要搜。”
令狐无的声音从越明棠身后传来，字里行间满是笃定之意。
“搜了的话，陛下就知道有人在准备造反，就会有所防备。若是不搜，等梁栋把兵器挖出来带着人杀回京城，陛下措手不及，到时候就谁都救不了了。”
永安公主转过身看着令狐无。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全然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赵恒会杀父皇？”
令狐无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永安公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然泛红开来。
她是赵桓的女儿，是赵恒的妹妹，是大明朝的永安公主。
她不能哭。
“我去跟父皇说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
“密报给我，我今晚就进宫。”
越明棠把两份密报叠好递给她。
永安公主接过去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凉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越明棠一眼。
“表妹，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赵恒的？”
越明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永安公主没有等她回答，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花园的月洞门处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越明棠坐在凉亭里，看着这满园的牡丹。
风吹过来，有牡丹小花瓣簌簌地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也有的落在她手背上。
“令狐无，你说永安公主心里苦不苦？”
“应该是苦的吧。”
“比她以前打准驸马的时候还苦吗？”
“那不一样的。”
令狐无在她对面坐下，把越明棠刚刚没喝的那杯凉茶端在面前，稍稍小酌了一口。
“以前她打准驸马是替自己出气，打完了就痛快了。”
“现在她哥哥要造反，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告或者不告。”
“毕竟告了对不起哥哥，不告又对不起父亲，不管选哪边，她都不痛快。”
越明棠闻言，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永安公主的时候那般肆意张扬，那时候她觉得永安公主是天底下最风光的人。
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苦却只有自己知道。
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旋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
“走吧，该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便有消息从宫里传出来。
赵桓下旨，安排锦衣卫指挥使沈炼亲自带队，前往终南山搜查梁栋和那批兵器的下落。
圣旨上写着搜山剿匪四个字，但谁都知道，剿的根本不是匪，分明是前太子赵恒的野心。
越明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春杏跑进来把消息一说，她手里的筷子稍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小姐，您不觉得陛下这次动作快了吗？”
“嗯，确实快了。”越明棠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
“因为他怕了，他怕赵恒真的杀回来，怕这个天下真的乱。他已经老了，根本打不动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几年太平皇帝，然后把这江山交到一个靠谱的人手里。”
“可赵恪才三岁啊……”
春杏说到一半连忙自己捂住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多了。
越明棠没有怪她，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吃着米粒软糯，显然是令狐无的手艺。
他一早熬好了让春杏送来的，这会还热腾腾冒着白气。
“三岁也能当皇帝，只是不能亲政罢了，有太后垂帘，有大臣辅政，大明朝的规矩在说乱不了的。”
“那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呢？”
越明棠放下粥碗看着春杏。
春杏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明所以的讪笑着退了出去。
在春杏退出去之后，越明棠一个人坐在修文堂里，愣愣的看着窗外的槐树。
赵恒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他是太子却等不及当皇帝，在城外养外室生孩子，勾结边将私造兵器。
这些事的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步都不守规矩。
令狐无从门口走进来之后，在越明棠对面坐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越明棠拿起来掂了掂，发现这玩意倒是觉得份量不重。
“打开看看。”
越明棠挑了挑眉毛，有些好奇的拆开布包。
却见里面是一把铜制的钥匙，钥匙柄上还刻着一朵海棠花。
“这是……”
“我老宅的钥匙，沈娘前阵子帮我修了修屋顶，还换了新瓦，院子里的桂花树也修剪了，等春天到了，天气暖和了，估摸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就会开了。”
越明棠握着那把钥匙，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却见那钥匙柄上的海棠花刻得很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煞是一副栩栩如生的模样。
她挑了挑眉毛，抬起头看着他。
“你给我钥匙干什么？”
“想让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娘种的海棠花，看看我小时候在墙上刻的字。”
“刻的什么字？”
“刻的是……娘，我饿了。”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只不过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象着小小的令狐无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碎瓦片，在老宅的白墙上歪歪扭扭地可怜巴巴的刻下这五个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前朝后裔，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他只知道饿了想找娘要吃的。
“令狐无，你小时候苦不苦？”
“不苦。”
令狐无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擦掉她脸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