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辞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从决定亲征的那一刻起,他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运转。调兵、点将、核查粮草、部署京城防务,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
他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这个朝堂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新上来的人,能力有,但经验不足。
老臣们又被他杀怕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多说一句话就人头落地。
能用的人,太少了。
"陛下,铠甲备好了。"贴身太监高德全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副金色锁子甲走进来。
萧容辞接过铠甲,没有让人帮忙,自己一件件地往身上套。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全身戎装的年轻帝王。
二十三岁。
太祖皇帝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打下了半壁江山。而他萧容辞到现在才第一次上战场。
迟了吗?
不迟。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太祖佩剑上,剑柄上的龙纹硌着掌心,让他想起御书房里那幅太祖戎马图。
"太祖爷爷,您当年两万铁骑就敢横扫漠北。孙儿今日带十五万人,总不至于丢了您的脸。"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寝宫。
午门外,旌旗如林。
十五万大军分列两侧,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将士们沉默不语,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铁蹄在青石板上刨动。
萧容辞登上午门城楼,俯瞰这支即将出征的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
"将士们!"
他的声音借着城楼的高度和初秋的清风,传出去很远。
"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从没打过仗。朕也没打过。"
下面的士兵们听到皇帝这句大实话,有些意外。
"但朕告诉你们一句话——北蛮人杀了我们的兄弟,占了我们的城池,糟蹋了我们的百姓!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
回应的声音稀稀拉拉,不够整齐。
萧容辞不在意。他继续说:"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们去送死。”
“朕是跟你们一起去!朕在前面走,你们在后面跟。朕若退了一步,你们砍了朕的脑袋!"
这话一出,下面彻底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紧接着,如同滚雷一般,十五万人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万岁!万岁!万岁!"
萧容辞没有笑。他只是转过身,翻身上马。
太祖佩剑出鞘,指向北方。
"出发!"
大军开拔。
长长的队伍从午门一直延伸到城外十里,像一条铁色的巨龙,缓缓向北方蠕动。
萧容辞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轮廓。
城楼上,太子被乳母抱着,小小的身影在风中摇晃。
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意。那孩子还不到两岁,连"父皇"都叫不清楚。如果他回不来了……
"不会的。"他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他还要回来。还要亲眼看着这个天下,变成他和温栀想象中的样子。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是十五万人的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
新任户部给事中李默,站在午门的角落里,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线中。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战争债券"。
皇帝给了他三天时间。他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写完了。
但写完之后,他却越看越心慌。
不是因为方案有问题。方案很好,他有信心。
让他心慌的是——谁来买?
京城的世家大族,刚刚被皇帝杀了个人仰马翻。剩下那些没被波及的,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你现在让他们掏钱买什么"战争债券"?他们敢买吗?他们愿意买吗?
还有那些中小商人。他们倒是有钱,但他们信得过朝廷吗?这些年,朝廷从商人手里拿钱,什么时候还过?
"摊派"二字,已经把商人的心伤透了。
李默握紧了手中的文书,指节发白。
"不管了。陛下信我,我就得把这事办成。"
他转身,大步走向户部衙门。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比北境战争更加残酷的"战争"。
大军北上第七日。
萧容辞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面前的沙盘上,代表北蛮军队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边境一线。而代表大周军队的红色小旗,还在云州以南三百里处。
七天了,走了三百里。
太慢了。
但没办法。十五万大军加上辎重粮草,每天能走五十里已经是极限。而北蛮的骑兵,一天能奔袭两百里。
这就是步兵对骑兵最大的劣势——你永远追不上他,但他随时能找到你。
"陛下,前方斥候回报。"一个年轻将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叫赵子龙,是镇国公旧部的后人,也是萧容辞在西山大营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说。"
"天狼口方向,发现大量马蹄印。斥候估计,至少有两万骑兵,三天前经过此处。"
天狼口。
萧容辞在沙盘上找到那个位置。那是通往云州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
典型的伏击地形。
"苍狼想在天狼口伏击我们。"萧容辞说。
赵子龙点头:"末将也是这么判断的。两万骑兵埋伏在山谷两侧,等我们大军进入谷道后,前后夹击,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乱。"
"那就不走天狼口。"萧容辞做出决定。
"可是陛下,不走天狼口,就得绕道白马岭。那条路多出两百里不说,路况极差,大军的辎重车辆根本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萧容辞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朕宁可多走两天路,也不把十五万人的命扔到那个口袋里去。"
赵子龙领命而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萧容辞想象的那么简单。
大军改道白马岭的第二天,前方再次传来急报——白马岭方向,也发现了北蛮骑兵的踪迹!
而且不是两万,是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