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风城外。
萧容辞的临时营帐里，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他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带着十五万大军出征，意气风发，誓要将北蛮人赶回草原深处。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家在后方釜底抽薪，粮道被断，大军被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最困难的时候，全军上下只能喝稀粥，一天一顿，战马都开始啃树皮。
他身为天子，也跟着将士们一起挨饿。那块陪了他十几年的玉佩，都感觉硌得慌。
“陛下。”
赵子龙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风雪。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的野菜汤。
“该用膳了。”
萧容辞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碗汤，胃里一阵抽搐。
他不是吃不了苦。
他是心疼。
心疼他这十几万跟着他出来卖命的兄弟。
“斥候还没回来？”他问。
赵子龙摇了摇头，把碗放到桌上：“还没有，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萧容辞没说话，又把目光投向了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北蛮主力的大红色箭头，像一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他的心口上。
苍狼那个老狐狸，算准了他粮草不济，就用围困的法子，想活活拖死他。
他想打，可将士们饿着肚子，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
“陛下，先喝口热汤吧。”赵子龙劝道。
萧容辞摇了摇头。
他喝不下。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士兵们兴奋的呼喊。
“怎么回事？”萧容辞皱起眉头。
赵子龙也一脸疑惑：“末将去看看。”
他刚走到帐门口，就见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雪又是泥，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报——！陛下！大喜！大喜啊！”
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天津卫急报！东南苏总督筹措的粮草军需……到了！”
“什么？”
萧容辞猛地站了起来，桌上的那碗野菜汤被他带翻在地，洒了一片。
他一步冲到传令兵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总督的船队到了天津卫！七百万两白银！还有……还有数不清的粮食、药材、冬衣！已经装车，正由苏烈将军的三千精骑护送进京！先头部队送来的补给，已经到前线了！”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封被体温捂热的信，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李默大人从京城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赵子龙赶紧接过信，呈给萧容辞。
萧容辞的手有些抖。
他展开信纸，李默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详细叙述了苏温栀如何倾东南之力，筹集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军资。如何用这笔钱作为担保，让原本无人问津的战争债券起死回生。
信的最后，李默只写了一行小字：
“陛下，此银乃泉州苏总督倾东南之力所送。苏总督原话：‘东南，就是陛下的金山银山。’”
金山银山……
萧容辞看着这几个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女人倔强的脸。
他能想象得到，她为了筹集这笔钱，花了多少心血。他能想象得到，她做出这个决定时，是何等的果决。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
一声不吭地，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你办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萧容辞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子龙和那个传令兵都看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好！好一个金山银山！”
萧容辞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紧挨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副地图。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个代表着北蛮主力的红色箭头，已经不再那么刺眼了。
“赵子龙！”
“末将在！”赵子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我们的补给，到哪里了？”
“回陛下，第一批补给，主要是精粮和肉干，已经到了朔风城内！后续大部队的粮草，三天之内就能全部运抵！”
“好！”萧容辞一拳砸在桌子上，“传令下去！”
“全军将士，今晚加餐！吃肉！管够！”
“是！”赵子龙兴奋地领命而去。
“陛下……”传令兵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你也有功。”萧容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许，“去领赏吧。十两银子，一匹好马。”
“谢陛下！”传令兵激动得连连磕头，然后爬起来跑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萧容辞一个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外面，大雪已经停了。
士兵们欢呼雀跃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加餐了！”
“有肉吃了！”
“苏总督千岁！陛下万岁！”
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欢呼，萧容辞的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看向北方，苍狼大汗的王庭所在的方向。
“苍狼，你以为断了朕的粮，朕就完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不知道，朕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比你凶十倍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让他感觉无比的清醒。
“来人！”
“在！”
“召集所有将军，一刻钟后，中军大帐议事！”
“是！”
那一夜，北境的周军大营，篝火燃得冲天亮，烤肉的香气传出了几十里。
而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肃杀。
萧容辞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苍狼以为我们只会龟缩在朔风城里，他把主力都集中在了东线。但他的西线，补给线拉得太长，兵力也最薄弱。”
“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一场大战。所以，这一战，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军。
“赵子龙。”
“末将在！”
“朕给你三万骑兵，绕后，奇袭鹰嘴崖。那里是苍狼的西线粮仓。给朕把它烧了！”
“末将领命！”赵子龙的眼中燃起了战火。
“其余各部，随朕正面佯攻，吸引苍狼主力。给赵子龙的奇袭创造机会！”
“记住，我们没有退路。”
萧容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
“明日拔营。朕要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