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简音是被鸡叫吵醒的。
声音从校舍后面那片散养的院子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墙壁和旧棉布窗帘，响得让人从睡梦中浮上来。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头梁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翻身坐起来，摸到床边那件厚毛衣套上，然后拉开窗帘。
山坡上的树果然比昨天更绿了一些，雾气还没完全散，在半山腰处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围巾。
简音洗漱完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小吴正站在校舍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简老师！早！”小吴看到她，快步迎过来，“这是咱们的美术指导老孙，他昨天就到了，提前把教室里那批道具做旧了。”
老孙朝简音点了下头，声音沙哑：“简老师，教室里的桌椅你坐坐看，高度不合跟我说。”
“好，我先试试。”
简音走进教室，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面上有刻痕，深浅不一的，像是许多年前某个学生用铅笔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触感是真实的凹凸。
不是道具做出来的，是这间屋子本身留下的痕迹。
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小吴来叫她：“林导让大家到隔壁会议室集合，围读。”
所谓的会议室，其实就是校舍隔壁一间稍大些的平房。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条长凳，桌子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剧本，旁边搁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壶已经泡过两轮的浓茶。
简音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林怀远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剧本，手里夹着一支笔，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在某个段落旁边做批注。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朝简音点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本子。
简音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面前那份剧本，又读了一遍宋念的第一场戏。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简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坐到她对面。
“张驰，演校长。”林怀远头也没抬，替他做了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介绍，“你们后面有几场对手戏。”
张弛朝简音微微颔首：“简老师，久仰。”
“张老师，请多关照。”简音回了一句。
接着陆续进来了几个人。
演村里寡妇的演员，四十来岁，短发，眼窝深陷，看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
演学生的小演员们，三男两女，都是当地学校找来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坐在长凳上脚还够不到地面，晃着腿看天花板。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件驼色的长外套，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她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林怀远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被压得很低，简音只听到几个关键词：“剧本那场雨……”“道具……”
“乔染，编剧。”林怀远这才抬头，朝简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剧本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她。”
乔染朝简音笑了一下：“简老师，我写这个角色的时候，参考了很多真实资料，您读完要是觉得哪里不对，随时跟我说。”
简音点了下头：“好。”
围读正式开始。
林怀远的方式和赵承不一样。
赵承更倾向于让演员自己走一遍，他只在关键节点打断。
而林怀远会一句话一句话地过，每读一段他就停下来，问：“你觉得这个角色这里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这么说？”
轮到简音读宋念的第一段台词时，她放慢了语速。
剧本里写的是宋念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台下十几个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台词很短：“我从今天起，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简音读完之后，林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刚才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简音想了想：“在想，她应该有个不被人知道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在村里，老师已经是一种身份了。但在成为老师之前，她先是自己。”
林怀远没有评价，只是在她读的那段台词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示意继续。
张弛演校长，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
他和简音对了一场对手戏，校长把宋念带到教室门口，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走了。
剧本里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这里和城里不一样，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张弛读这句的时候，语速很慢，尾音微微往下沉，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简音坐在他对面，听完这句台词后，忽然觉得自己对宋念这个角色又深了一层理解。
宋念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会走，只有她自己以为自己不会。
围读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间休息了一次，简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乔染也走过来，一边倒水一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简老师，您刚才读第一句台词的时候，节奏是不是放慢了。”
简音喝了口水：“嗯，我想了一下，她站上讲台前应该犹豫了半秒。”
“我写的时候没想到这一点。”乔染说，“但您加上之后，那句话的分量变了。”
简音偏过头看她，乔染已经收回目光，端着水杯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围读的后半段，又过了一场宋念和学生的群戏。
几个小演员的台词念得磕磕绊绊，林怀远没有打断，让他们念完，然后说：“孩子说话就是这样，断断续续的，不用顺。”
他转过来看简音：“你和他们对戏的时候，不用迁就他们台词的速度，你按你的来。他们接不住的地方，自然就是宋念要等一等他们的瞬间。”
简音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围读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简音走出会议室，站在校舍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山里的天比城里矮一些，云走得也慢，像被风扯成了一缕一缕的，懒洋洋地挂在头顶。
她刚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信号还是两格，但消息进来了。
季砚知：“围读怎么样？”
简音打字回复：“刚结束，挺好的，剧组的人都不错。”
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翻剧本时纸页的触感，粗糙的、微涩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午饭是剧组统一做的，一锅炖菜，一盆米饭，简音端了碗坐在校舍门口的台阶上吃的。
山里午间的阳光比早上暖和了一些，落在后背上，隔着毛衣渗进皮肤。
远处山坡上的树正在一层一层地变绿，那种绿不浓，是刚冒出来的新芽特有的、带着一点点鹅黄的浅绿。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湿润气息。
她低头吃着饭，听到远处传来小演员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那几个孩子跑过操场，扬起一片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
其中一个男孩跑到校舍门口停下来，喘着气看了她一眼：“老师，你吃完饭也跟我们玩吗？”
简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今天不了，我还要看剧本。”
那男孩“哦”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他跑远的背影很小，短胳膊短腿在尘土里颠簸着，像一只不太协调的小动物。
简音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把空碗端回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剧本上，把那几行她反复读过的台词照得发白。
她重新翻到宋念进村的第一场戏，又读了一遍。
窗外的山坡上，树还在慢慢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