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有点好奇,看符咒的起笔落锋,分明是龙伯的手笔。
“私自渡劫,撞毁商船。”
老登儿面无表情吐出这八个字。
“敖澈,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囚禁。”
老登儿点点头:
“确实,南宋时期,她修行有成,海口开启龙门,只要她越过去,就可以敕封神龙,但是这一过程中,必须不能碰坏桥梁、民房、建筑、海船,不能伤及人命。”
“当时,南宋沿海贸易发达,广府、泉州、钱塘,全是通商口岸,海船往来频繁,她在走蛟时,原本可以绕过海船,越过龙门。”
“只是!”
龙伯说起这个,有点唏嘘。
“只是什么?”
“难道,她把沿途的海船掀翻了!”
周牧野会想起龙女的傲娇性情,这事儿也不是不太可能。
龙伯看了眼附近的海蜃:
“龙门不是无期限等待,只在某个机缘巧合下开启,如果时辰错了,那就有可能错过龙门,等下一次开启,可能又需要再修行一千年。”
“如果这期间,出现了大量的民房、桥梁、建筑或者是海船,走蛟时不能影响他们,肯定只能放慢速度,如果障碍物过多,有可能完全错失机会。”
“一些走蛟的水族,都想尽快越过龙门,但是,实际上,真正能在恰当时辰,恰好穿过龙门的,屈指可数,大部分水族,有可能等来了好几次龙门,也未必有幸越龙门。”
“敖澈!”
“她本身就出自海蜃母族,她想尽快越过龙门,就只能想办法解决沿途的海船。”
“海蜃吞吐的蜃气里,有致幻作用,海蜃一族为了让敖澈尽快越过龙门,共同吞吐海蜃之气,制造了一座泉州港埠,吸引这些海船过去,结果,这些贸易海船,误以为到了泉州口岸,被这些幻象吸引过去,海船连环相撞,损伤货物,死伤无数。”
“龙女敖澈,最终也没越过龙门,且因为纵容母族伤及人命,被照天镜权衡判罚封印两千年。”
“至于这些吐气致幻的海蜃,负有伤及人命的直接责任,判罚囚禁海牢一万年。”
“一万年?”
“这么重?”
“为啥敖澈才判了两千年。”
周牧野觉得,量刑确实有点太严重了吧。
老登儿摇摇头,似乎不觉得量刑有失偏颇:
“敖澈之罪,罪在于急功近利,纵容行恶,在事发后,还救助过不少落海商民,算是迷途知返,畏罪弥补,最少得五千年刑期,只不过是他母妃和我那个老龙兄弟,实在是不想让她受那么长时间的罪,我才权衡转圜。”
“刑期缩短到两年前,但是,万年之内,与龙门就无缘了。”
周牧野不明觉厉,眯起了眼睛:“那就是说,一万年之内,没了敕封神龙的机会。”
老登儿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至于这些海蜃,龙族渡劫,原本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介入因果,伤及人命,贻害无穷,一万年囚禁,正合适。”
这话,可是原地起舞,戳肺管子。
当着它们的面儿这么说,叫这些海蜃有点挂不住,一个个,全从湖面以下上浮,哀嚎哭泣声,好似置身炼狱。
彩色雾气不断在湖面堆集,幻光迷人眼,叫人分不清虚实。
“咳咳咳!”
“大神,我族确实无知,但我族已然知错,求大神高抬贵手。”
这话,分明就是求饶。
尤其是,这声音还是个行将就木的苍凉老者,那就更是可怜兮兮的。
“刑期已定,再无更改的必要。”
“你们,认罪领罚就是了。”
龙伯的眼神,严肃得可怕,完全没了以往的贫嘴逗乐,可见,是真的不想给这群海蜃减刑。
这个老海蜃扬起脑袋有,吞吐雾气:
“可,我们纵然是有错,幼者无辜。”
“千年来,这些幼崽生于水牢,死于溶洞,枯骨积累湖泊,它们……它们竟以为,这方溶洞就是天地间的所有。”
“实际上,广阔天地,无垠无尽,可我们再怎么和他们形容,对他们来说,也是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
“它们,对外界已经全无感知。”
“难道,我们犯下的罪,要让这些孩子继续来偿还!”
“我等,不是为了求大神免刑,只是想给海蜃族的新一代,求个生路。”
原来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海蜃反倒是有点修炼千年的心态了。
“龙伯?”
周牧野叫了一声。
“不行!”
老登儿脱口而出,毫无迟疑。
“好,那我海蜃一族,拼了命,也要打破这海巢的封印。”
老海蜃说完最后一句话。
声音里的哀求,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枯竭的决绝颤音。
"好,那我海蜃一族,拼了命,也要打破这海巢的封印。"
它没有等龙伯回答。
庞大身躯,猛地朝后一挣,背壳上的三道锁链,瞬间绷直如铁棍。
铁环与铁环之间的接环,发出连续晃动的吱嘎声。
老海蜃没有退缩。
它扬起海马一样的脑袋,口器中触须全部向外伸展,朝洞顶喷出浓稠如浆的彩雾。
那道雾气,不是普通的蜃气,其中裹挟星星点点的银白光芒。
这明显,是它积蓄千年的本源灵力,每一滴,都浸透了它的骨血。
同时。
湖面上成百只成年海蜃,像是接到了无声号令,全部浮出水面。
它们的外壳,在水流冲动下剧烈震动,锁链,也被乱动的身体扯得哗啦作响。
无数铁环,在水下激荡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蝉鸣。
那些玄铁石碑上的符文,开始明灭闪动,金光与红光交替流动,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从石碑内部被唤醒。
"疯子。"
龙伯眯起眼睛:"寿命所剩无几,还要烧命。"
老海蜃没有回答。
它的外壳,已经开始出现新的裂纹,像不断分裂的菌丝,开始蔓延到外壳表面。
锁链嵌入的凹槽处,渗出淡蓝色液体。
蜃血淡蓝,有点像人血的蓝色版本,黏稠、光亮,像融化的琉璃,一滴滴落入湖面,每一滴,都在水面激青色涟漪。
其他的成年海蜃,也在同样燃烧寿命,齐齐发出低沉嘶鸣。
它们的蜃气汇聚成团,在洞顶凝结,像是不断膨胀的光风雾团,笼罩住湖面上空。
那光雾表面,翻涌着无数扭曲幻象:
泉州港的繁荣市场、千轴万艘、远洋帆影,海船相撞的破帆断杆、烈火呼啸,还有那沉入水底的成千上万随船的商民、工匠、船东、护卫。
西方的香料、宝石、象牙、皮毛,南宋的书籍、家具、铁器、茶叶、丝绸华服、书画文玩、瓷器茶具,无数百姓的尸身、无数残肢断臂,还有海面烈火、狂风暴雨……
全都在光球团雾里,跑马灯似的流转不息,化为一触即溃的梦幻泡影。
此时,周牧野眼睛盯着光雾,自身的意识不断被消融,眼皮开始打架犯困。
“海蜃气没有多少杀伤力,但是它能让人永远沉溺浮欲,永不苏醒。”
眼看彩色光雾的体积不断变大,已经到了要包围二人,吞噬他们意志的地步。
龙伯,终于动了。
他指出如剑,手指朝前生长光柱,形如拿了一把暗金刻刀,表面亮起暗金光泽。
他手腕一动,另一只手在虚空里勾勒符文,唰唰勾勒“金光利刃咒”。
然后,兼职如龙,朝那颗正在膨胀的光雾,笔直斩落。
这一剑。
没有碰撞轰响,没有霹雳火星,更没有任何阻滞砍杀感,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激荡剑气。
但是。
光雾表面应时开裂,一道极细缝隙,像被撕裂的拼图不断扩大,在下一刻,摧枯拉朽,土崩瓦解。
老海蜃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灵力和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
"尔等还不收手,那就等着魂飞魄散。"
龙伯似乎真的生气了,声如撞钟,眼冒凶光:"现在收手,你们还能留下一条命。"
这些话,在暴怒的海蜃面前,当然是没有什么回音。
回答他的,是九条锁链同时绷紧。
六只最年迈的海蜃,同时以身体为轴心旋绞,把捆缚在壳上的铁环,硬生生拧成了一股麻绳,裹挟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他们的汽艇冲撞过来。
老登儿的眼睛,依旧是古井无波,情绪不明。
他似乎不想再跟海洋生物费时间,剑指一出,点醒眉心。
那眉心的一点金,在眼睛里簌簌冒出金光。
与此同时。
他双手合抱如气功波,手指尖开始震动清光声波。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手掌心喷涌出裹挟黑色雾气的土红赤金火星子。
它们以飓风席卷的速度,很快在湖面形成一道天罗地网,把这些想要撞过来的海蜃网罗其中。
很快,这些海蜃就察觉到,他们的身体,似乎被丢进了炼丹炉,被土红赤金的霹雳流光完全缠绕你包围,形如燃烧。
一瞬间,剧烈痛感,伴随着灵魂的崩解,让他们终于意识到。
自己是在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只是,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