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照相馆门口。
周牧野劝走第N批来租相机的游客,咬着烟把子,吞云吐雾。
五分钟后。
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终于等到了目标,弹飞烟把子。
孟擎。
自己一个人,背着登山包和冲锋衣,拿着名片不断朝周围寻找,目光锁定他们的门头,快步走过来。
周牧野开了照相馆门,把孟擎引进室内,他一见龙伯,眸光晶亮起来:
“龙先生,本来应该提早来拜访,我有讲座抽不开身,只能三天以后才过来,姗姗来迟,还请谅解。”
“没事,只要你自己想好才好,其他的都是小事。”
龙伯示意周牧野关上照相馆大门。
给孟擎上了茶水,他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你们想问什么,现在,可以知无不言了。”
周牧野点点头:“我们,想知道,你当年的进山路线。”
一提起这个,孟擎摘下眼镜,揉了下眼窝:
“这个,我只能实话实说,当时我本身就属于迷路的状态,哪还知道什么路线不路线的。”
“迷路之后,跟着那些异常生物,就走得更迷糊了。”
“等我醒过来,又遇到了进山打猎的猎户,最后被他们带着出了深山。”
“等于说,全程都被牵着鼻子走,能知道的路线,也就是我迷路之前的那一段。”
孟擎解开登山包。
从里面摸索书本,拿出布满折痕的泛黄省界地图。
摊开之后。
折痕的位置,已经起了毛边白线,看来是有些年头了。
完全平摊后。
大概A3纸大小,上面用红笔清晰勾勒出,他进山的蜿蜒线路。
有些位置,还标注了细小虚线,大概是行走不通的线路。
“我从347国道附近的鱼目镇出发,租了一辆面包车,沿着西北方向的G347国道走。”
“到进入284省道时,那个面包车司机死活不愿意再往前走……”
司机害怕的,是当时的路匪、山霸。
九十年代末期,很多年轻人无所事事。
城市里的盲流成了问题青年,三两结群、七八成队,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几乎成了城市毒瘤。
在乡野之间。
一些人没了工作营生,在穷山恶水之间,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占山设卡、沿路为匪。
当时。
只要是国道、省道附近,必有沿途打劫的本地人。
他们仗着本地人多、亲戚相帮,一旦遇到外地过路司机,就私自设置路障、关卡,只要不掏钱,就当着你的面,把车胎给扎烂,让你当场修车补胎。
有些更阴的,甚至把油箱里的油,给抽得剩下一点。
等你的车走到半路,停车熄火,他们就会带着刚抽出的油桶走过来,让你高价把油再买回去。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让大车司机苦不堪言。
脾气软的,只能认栽。
碰到脾气硬的,拿着车里的钢管土枪,怎么说也得碰一碰。
这种情况之普遍,大部分没长途货运司机,都是搭伴同行。
既是壮胆,也是保险。
孟擎找的司机,怕的就是山路里的路匪。
尤其是农神架无人区,更是危险得很。
“当时,284省道里,有一伙儿沿路打劫的路匪,打死了好几个司机,他死活不愿意再往前走,就只能结了款,自己下了车,拿起地图慢慢进山。”
“到此为止,我其实还是能认清路线和方向的。”
孟擎看了眼爷俩,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
“早在我去农神架之前,我就已经徒步过昆仑死亡谷、长白林海、巫山险峰、还有藏区的阿里无人区,不管是跟队还是独行,野外生存经验,肯定还是有一些的。
“也正因为这一点,我才敢进入农神架。”
孟擎顿了顿,继续回忆三十年前的经历:
“我记得,当时司机提醒过我,要是想从省道过,就得准备好买路钱。”
“我当时身没有那么多钱,为了省,钱就决定从山间野路徒步。”
“其实,早在进山之前,我也问过附近镇子,在地图上标注过猎户、村民进山打猎、收山野货的路线。”
“当时,觉得没什么问题,才走山间野路。”
“哪知道,刚走出去大概半天,就已经彻底分不清方向。”
“这里,全是上千年都没砍伐过的原始林木,野草、灌木,都快比我整个人还高,我明明记得画好的路线,在亲自走了之后,才发现完全失效。”
“就好像,路线本身就是错的,越是按照林间路线去走,就越是迷失方向,拐到什么原始森林里去。”
“大概走了一天时间,路线也越来越乱,我就此迷了方向。”
说到这里,孟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恐惧,情绪,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迷失的迷茫时刻:
“我迷路的时间,应该是长达一天,在这一天里,我遇见了很多,这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画面……”
有时候。
他能看到山谷里,出现了一栋庞大建筑。
这栋庞大建筑,以整个山谷和两侧山体为基台,形如一道巨型天桥,以桥身,修造出古代的高大阙楼。
这些楼阁,比皇宫的建筑还要巧夺天工、精美华丽。
殿宇、院落、塔楼、阙楼、廊阁、飞廊……彼此牵连,互相嵌套,构造出极其庞大、巍峨的华美建筑群。
大到高可参天,有祥云环绕,还能见阙楼城门上,有白衣飘飘的仙人,飘荡而过!
这些仙人,甚至能冲他打招呼,但是就在他举起相机的时候,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两侧光秃秃的山峰!
有时候。
却又能见到,类似于古代海船的巨大船骸。
这些巨大船骸,就架在山谷之间,桅杆断裂、风帆破损、锚链锈迹斑斑,卡塞进附近的山体。
船体,被撕裂成两边,船神上满载的货物、箱子,全都散乱在山谷各处,就连人的尸体,也挂在山谷各处的灌木上,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甚至,还能见到形如古代皇城一样的熙攘城池。
里面,全是形如棋盘方格的街巷民坊。
街道上,古代人人头攒动、行走经商,建筑、器物、生活细节,一如真实的活人。
只不过。
他们的脑袋,却都是野兽的模样。
可以看到。
顶着的全是野猪、兔子、老虎、狮子、豺狼、豹子的脑袋,自然界的动物,大都能从这座城池里看到。
哪怕只是临近天坑。
也能见到天坑下,似乎藏着小人国一样的洞壁城市,里面的所有民居建筑,都悬挂在天坑石壁,生活细节,一如活人。
只不过。
大部分人都只有拇指大小,一阵风,都能吹跑。
如果只是这些幻境奇观,还能当做是幻觉。
走到晚上时。
孟擎发现,自己居然在森山老林里,发现了国营商店、收费站,甚至是休息站。
看起来,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不同,里面的人各自忙碌,房间都亮着灯。
孟擎知道。
山野里,会有很多脏东西,以幻觉来迷惑人心,他面对这些异常情况,只会打起警惕。
直到。
见到了自己昔日的朋友,这才彻底破防。
“见到朋友,有什么破防的?”
周牧野拧了下山根。
孟擎提到这里,手开始不自觉发抖:
“这个朋友,叫陶顺,是我在阿里无人区时,一块探险的好友,可惜,穿越无人区时,他被野狼袭击,早就去世了。”
“当时那个时间点,他已经去世了快十年。”
“我眼睁睁看着死了快十年的人,穿着登山衣,活生生走到自己身边,和自己说话聊天,还让我跟上去。”
“这谁不害怕?”
爷俩互看了一眼,扯了下嘴角。
深山老林里,一个死了快十年的人,突然之间找上来,谁都顶不住。
“然后呢?”
周牧野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孟擎揉了下眼角:
“然后,我就当场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