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说:“请郭太医来看看。”
吴翁老马上说:“郭太医今天宫里当值。”
陆燕绥有点不耐烦:“那就等他出宫了再请。”
吴翁老又是马上接话:“那三爷晚点可得回来,不然郭太医来了,光由小老儿出面接待,未免怠慢人家。万一郭太医不给小满尽心诊治,就是得不偿失了。”
陆燕绥敷衍地应了一声,又看了眼小满的乳娘:“喂不好就换人吧,换到小满肯吃为止。”
小满的乳娘面露惊惶,舍不得丢掉这份差事,张口就要求情:“三爷……”
“那新的乳娘也肯定得三爷来定,”吴翁老抢过小满乳娘的话头,再次飞快地说,“乳娘不出意外,就是要跟到小满出嫁的,品行要紧,肯定得三爷这个当父亲的来把关。”
陆燕绥烦躁地说:“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知道分寸。”说完弯身钻进了马车,吩咐动身。
吴翁老壮着胆子跑到车窗掀起车帘,对坐在里头脸色开始阴沉的陆燕绥说:“三爷,三奶奶殁了,纵然是太夫人赐的毒酒,但说到底是因为三奶奶行刺三爷,可三奶奶为什么会忽然翻脸……三爷为三奶奶的死痛心,但也要查个明白才是,别让三奶奶成了别人手里用来对付三爷的刀子,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陆燕绥扯了扯嘴角:“你刚刚从谁那儿回来?老太太还是太太?”
吴翁老缩了缩脖子:“两位夫人都叫我来劝劝。”反正中心意思就是请他打消三爷可能有的死志。
陆燕绥说:“那你腿脚还真挺利索的。”
吴翁老尴尬地笑了笑:“事情紧急……大家都是紧张三爷。三爷要节哀,也要查清楚三奶奶身上的疑点,这世上会为三奶奶出头的,就只有三爷了。”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青色的车帘。
什么疑点?
她死前在老太太那里留的遗言,为什么全是怨怼之词,她为什么要杀他,明明中秋接她去逛灯会,还是一团和气,为什么转眼就对他刀戈相向。
为什么她只知道怨他以前对他不好,半点不念这两年的恩爱,半点也不考虑小满和壮壮会落到什么处境。
她为什么忽然把以前的事想起来了?苗疆弄来的那东西不是号称无药可解吗?
但是说实话,陆燕绥半点都不想查,他懒得查。
人都已经死了。
他就是查得明明白白,查个底朝天,人能活过来吗?
不能。
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只要找到她的尸身。
吴翁老还在绞尽脑汁地把自家主公的注意力往别的上头引:“三奶奶忽然对三爷下手,她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三爷中秋那天还和三奶奶在外面过了一夜,若是那时候三奶奶身上就有疑点,三爷不可能发现不了。那就肯定是中秋后大婚前,三奶奶暂住张家那两天发生的。在张家的事,只有跟着三奶奶去了张家的丫鬟知道,三爷不如审一审她们……”
陆燕绥漫不经心地想,哦,还有一个疑点,他差点都给忘了。那个跑掉的喜儿。
跑就跑吧,算她走运捡了条命。
吴翁老还在继续说:“我刚才听说三爷要把陈氏姐妹和欢儿安顺都送去静室,三爷可以去静室亲自问问。”总之得把他注意力引开。
陆燕绥心想,倒是被这老家伙提醒了,静室让人生不如死,可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让人死成。他都不在了,谁来过问那几个贱婢受刑?岂不便宜了他们。
于是他吩咐:“把他们几个追回来,跟我一道出门。”
吴翁老一时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被自己说服,要亲自审陈氏姐妹她们什么的,立刻应了是。
陆燕绥没立刻再吩咐动身,过了会儿问:“老太太都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三奶奶为什么忽然对我翻脸?有没有提到她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吴翁老讪讪地说:“没有,老太太只吩咐我务必劝三爷节哀,我知道了就立马赶回来了。”说着说着,眼睛一亮:“三爷想知道三奶奶生前的事,可以把邹妈妈叫来问问。”这也不失为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
这回奏效了,陆燕绥眯了眯眼:“把她叫来。”
……
邹妈妈听是三爷传唤,并不意外。
其实刚刚在静顺堂她就很害怕三爷会当场发难,幸好没有。
不过现在来看可能是三爷当时忘了。
去镜清斋的路上,邹妈妈很是纠结。
三爷叫她去肯定是为了她收好处却不办事兴师问罪来的。
但她要不要把自己在毒酒上做了手脚的事告诉三爷呢?
不告诉,三爷肯定会大发雷霆,把启儿的官身拿回去都是轻的。
可是告诉了,好像后果会更严重。
三爷去了乱葬岗,肯定会发现那件被野狗撕咬过的寿衣,他迟早知道三奶奶的尸身被野狗吃了。
如果他知道三奶奶在被野狗分食前,可能还留了一口气……
邹妈妈昨晚从两个从乱葬岗回来的儿子那里知道这件事,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也后悔怎么就光顾着谨慎光顾着别引人注意,叫两个儿子晚上才去乱葬岗。
如果她叫儿子跟着抛尸三奶奶的人尾随去乱葬岗,抛尸的人一走,马上把三奶奶转移走,肯定不会出这种事。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因为这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不管是三爷还是太夫人,都会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
对三爷来说,肯定是让他从始至终都以为三奶奶喝了毒酒就已经死了,来得更容易接受吧?
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远比一开始就失去来得痛苦一万倍。
三爷痛不痛苦这件事本身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件事会让她承受什么程度的惩罚。
邹妈妈下定了决心:不说。
她到了镜清斋。
陆燕绥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包御医就见缝插针地给他喝保命的药,他这会儿就坐在屋里喝药。
“三爷。”邹妈妈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