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状态,邹妈妈有种他下一刻就要杀人的感觉,缩头缩脑站那儿不敢出声。
屋里冷得就跟冰窖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响起陆燕绥的声音:“她还说了什么?除了欢儿几个,她还留了什么遗言?”
邹妈妈回想了一下,回答得更加小心:“三奶奶服毒前曾求老太太,让老太太把她和,和,呃,”因为不知道怎么恭敬地称呼碧桃被三爷打掉的那个胎儿,邹妈妈卡壳了一下:
“三奶奶哭着求老太太,说等她死后,能不能把她和胎里夭折的大小姐埋在一起,老太太说夭折的孩子不立坟墓,三奶奶听完就没了留恋,服毒自尽了。”
陆燕绥仿佛整个人挨了记闷棍,喉咙里像堵了什么硬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半晌用力掐了掐眉心,藉由那刺痛掩盖住一切,问道:“她没有提小满和壮壮?”
邹妈妈听他声音都觉得有点难受,更加不敢抬头,怕看见三爷哭,怕他觉得在奴仆这里丢了脸面更要泄愤,缩着脖子道:“没有,老太太也问过了,三奶奶说她不记得这两年的事,说睁眼前还是三爷把她打流产她抹脖子自尽,睁眼后就是坐在张家等出嫁。”
陆燕绥眨了眨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她死得这么平静。
她把服了忘忧散之后的记忆都忘了。
这是不是对他肆意妄为的报应?
可是这报应未免太惨烈了。
她竟然全都忘了。
陆燕绥说:“还有吗?”
邹妈妈从他的语气变化中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还有,还有……”好像没有了啊。
陆燕绥也看出来了:“没有是吧?”
也是,她既然只记得小产自刎时的事,又怎么可能对他有半分留恋呢,更不可能给他留什么遗言了。想必邹妈妈的话还是委婉了,她在老太太面前,一定是对他极尽诅咒谩骂之词,她觉得把他杀了,替她的奸夫报了仇,她就了无牵挂,可以去地底下和那个男人双宿双飞了。
那她是注定不能如愿了。
陆燕绥唤了侍卫进来,示意了一下邹妈妈,吩咐:“给她个痛快。”
邹妈妈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三爷,你不能杀我……”
“你自己给我立的军令状,”陆燕绥淡漠地说,“我让你孙子从一介奴仆到一命官身,平步青云,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吗?”
死劫在即,邹妈妈瞬间迸发了无穷的智慧。
她可以说她给碧桃的毒酒里做了手脚,碧桃被扔去乱葬岗,是活着的,但她为了谨慎起见,怕被老太太察觉端倪,所以没敢再叫人去乱葬岗查看。
对,她可以对三爷说,碧桃现在说不定还活着,让三爷自己去乱葬岗看,后面的事就让三爷自己猜去吧,反正她是信守了承诺的!
“三爷,我——”
“你们要干什么!”门口传来太夫人的厉喝。
门根本没有关上,太夫人就这么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邹妈妈的话下意识就咽了回去:“老太太!”
太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先扫了眼已经拔剑出鞘的侍卫,接着指着陆燕绥大骂起来:“你发疯发到哪里算够?杀安顺,杀紫鹃,现在连我身边的人都要杀!我说你好端端地把邹妈妈叫走干什么,下一步还要杀谁?杀了我这个老婆子,还是杀了你亲生娘老子?你这个混账东西!”
陆燕绥呵呵地笑:“岂敢。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我怎敢指责尊长的不是,尊长行止不当,都是身边人不知道规劝。她该杀。”
太夫人冷冷地说:“你要杀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陆燕绥沉默了。
太夫人冷哼一声,拉起邹妈妈就走。
邹妈妈感动得无以言表,热泪盈眶!
太夫人拉着邹妈妈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讥讽地说:“你不是要去乱葬岗找你媳妇跟她一起死吗?陆燕绥,你这么浪费我的心血,打量着我能让你如愿?你放心,等你死了,就是你安排了谁把你和你媳妇合葬,我也要把你们从棺材里挖出来分开,一个埋天南一个埋地北,再找和尚来做法事,把碧桃打到魂飞魄散,你阴曹地府里也休想找到她。”
说完,就拉着邹妈妈真走了。
踏出镜清斋的如意门也没人追上来,邹妈妈才确认自己逃过了一劫,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太夫人语气冰冷地说:“原来你大孙子捐了官身,是提前跟那孽障通了气的?”
邹妈妈差点岔气呛住:“老太太……”
太夫人接着问:“他许你这么大的好处,让你干什么?”
“老太太……”
“让你暗地里回护碧桃?”
邹妈妈沉默。
太夫人问:“你动了手脚吗?”
邹妈妈哪儿敢承认。要是碧桃活着,老太太考虑到现今令人头痛的局面,说不定还会感激她自作主张。但是她搞砸了啊!
既背叛了太夫人,也没把三爷的吩咐执行好,她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能承认不能承认。
邹妈妈低着头说:“没有。”
太夫人:“真的没有?”
邹妈妈语气又坚决了些:“真的没有。”
太夫人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失望,刚刚她其实是期待邹妈妈点头的。
她真希望碧桃能活过来了,这孽障没人治得了啊!
太夫人沉默了少许:“你阳奉阴违,我不能留你了。回去就收拾东西出府吧,以后不用再进来。”
邹妈妈猛地抬头,想求情,看见太夫人刚毅的神色,知道没有转圜余地,只能沮丧地应了是。
老太太知道她背地里收三爷的好处给孙子捐官,肯定是刚刚在门外听见的,但老太太还是在三爷面前护了她的性命,她还以为老太太会原谅她的一次不忠。
邹妈妈觉得自己有点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嘉荫堂收拾了东西,落寞地出府回了家。
太夫人走后,陆燕绥在屋里坐了片刻才吩咐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