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宁低头看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油纸的边角被仔细地折了进去,每一只都用细麻绳扎得稳稳当当。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沈姐姐?”顾云昭探过身来看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些?我娘说——”
“没有。”沈玥宁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很喜欢。”
顾云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眼角还挂着方才没擦干的泪痕,声音却比方才松快了许多:“你喜欢就好!我娘说你若是吃着好,她再让姨婆腌,管够。”
沈玥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将青瓷罐放回桌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你哭什么?”
“我没哭。”顾云昭吸了吸鼻子,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就是看你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沈玥宁让青禾将那些油纸包和青瓷罐收进灶房里,又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新拿出的陈皮梅子含进嘴里,酸甜的气息在舌尖慢慢化开。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推得轻轻晃动,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顾云昭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从谢谦医馆里新收的学徒说到她娘前日新绣的那方帕子。
沈玥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柔和。
院墙外那条游廊上,有脚步声极轻地停了一下。
顾温羡站在游廊拐角处,隔着一道半掩的院门,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周管家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开口:“世子,要进去看看吗?”
顾温羡的目光落在院门那道虚掩的缝隙上,从缝隙间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尽管看不清,她还是觉得里面的人很开心。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了目光:“不去了。”
“那世子要去哪儿?”
他抬起目光望向前方那条通向隔壁院子的青石小径:“去文清那边。”
他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周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回头望了一眼东跨院那扇半掩的院门,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顾温羡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想见文清,而是因为他必须一碗水端平。他不该也不能冷落这个皇上赐婚的平妻。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他迈过门槛,朝正屋走了过去。
顾温羡在廊下站定,便看见文清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香囊,绢面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随即才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世子?你……你怎么来了?”
她话一出口,大约也觉得问得太急,垂下眼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用过午膳了吗?累不累?要喝茶还是……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着香囊的穗子,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连忙侧过身去引他进屋:“先进来坐吧,屋里暖和些。”
顾温羡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脚跨过门槛,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只未绣完的香囊上:“你方才在绣东西?”
文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手里的香囊穗子已经被她绞得有些乱了,连忙松了手,将香囊放在桌角,嘴角勉强弯出一个弧度:“闲来无事,随便绣几针打发时间。”
她说着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将那碟子新切的梨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今早送来的,很甜,你尝尝。”
顾温羡没有碰那碟梨,也没有喝茶。
文清见他不动,有些局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世子,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她话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衣料:“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公务繁忙,我以为你会一直在书房那边。”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今日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
文清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下:“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你若是有事要忙,不必特意抽空来看我。”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嘴上说着不必来,可方才他进门时她慌乱中攥着香囊跑出来的样子,分明是在意的。
“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丫鬟婆子们都很尽心,关嬷嬷隔几日也会过来问一声缺不缺什么。”
她说完这些,又觉得气氛有些安静,便顺着话头往下说:“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很好,我打算等过些日子天再凉一些,在树下摆一张小几,煮茶看书倒是很合适。”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话,像是在努力填补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沉默。
顾温羡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肩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初来乍到,府里的人你还不熟悉,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关嬷嬷说,她会帮你安排。”
文清攥着衣料的手指又松了几分,嘴角弯了弯:“好,我记下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顾温羡看了看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站起身:“我先回书房了。你好好歇着。”
文清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香囊绣完了,若是用不完,也可以自己留着。”
……
顾云昭在东跨院又陪沈玥宁坐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