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宁扶着廊柱站起身,如今肚子慢慢变大,她的行动也有点不太方便。
青禾快步从灶房门口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点紧张:“世子妃,您真的要去?怎么能您主动去找他,要不……奴婢替您去请世子过来?”
“他若肯来,早来了。”沈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不想来,我就去找他,去找他问个明白。”
青禾攥紧了她的小臂,稳稳地扶着她往院门口走。
两人穿过花园时,晚风从花木间穿过来,吹动沈玥宁鬓角的碎发。
路过的丫鬟婆子远远看见她,纷纷停下脚步屈膝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温的烛火。
青禾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低声说:“世子妃,奴婢就在这儿等您。”
沈玥宁没说话,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径直朝里走了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算亮,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苍白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边。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你是……”
沈玥宁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陌生的平静,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我叫沈玥宁,住在东跨院,是你的妻子。”她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点哽咽。
顾温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滑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夜枭和我说过。”
“那你怎么不去东跨院看我?”
顾温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放下手里那封还没有看完的信,靠在椅背里:“我不记得了。”
沈玥宁站在门边,晚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吹动她衣袍的下摆。她看着他,看着他坦然直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歉疚,只有一种近乎平和的陈述。
“不记得,你就不来?”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她说是我的妻子,可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昨夜才听说的。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沈玥宁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那张宽大的桌案与他对视,日光已经落尽了,只剩墙角那盏烛火在安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说你不记得我,”她开口,“那你觉得你昏迷的时候,是谁给你擦身换药,是谁替你守着长公主留下的东西,是谁替你操持的婚事?”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告诉你,可你记得文清进门,你醒来那天刚好是你和她的婚宴,在你有的记忆里,只有她一个妻子,而我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也是一个无所谓的存在。”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
“顾温羡,”她叫了他的名字,“忘记不是借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
顾温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微微抿紧的唇角,“我知道。”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我确实不记得你,我方才听你说了一切,我都相信,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也会保证你和文清直接的平衡。”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笑出声来,“我和她之间的平衡?所以在你心里我和她是同等地位?所以在你心里,我今日来就是因为你陪了她我吃醋吗?你也觉得我是个妒妇?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先别激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玥宁低头看了一眼隆起肚子,“我能给你时间,我的孩子等不了多久。”
顾温羡蹲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玥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动作比方才稳了几分,她低头看着他,烛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青禾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妃,世子他……”
沈玥宁没说话,青禾也不敢再问,只安静地搀着她,两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
沈玥宁回到东跨院也不急着休息,她在廊下的摇椅上坐下,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夜枭和苍鸢并排蹲着,两人的身形隐在枝叶的阴影里,苍鸢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揪下来的槐树叶,在指尖慢慢揉搓着。
“你听见了?”夜枭偏过头看他。
“废话。”苍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闷气,“隔这么近,我又不是聋子。”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主上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替世子妃心寒,她守了他那么久,他一句不记得了,就想把事情抹平。”
夜枭沉默了一会儿:“主上不是想抹平,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可以那样说话吗?”苍鸢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他说让世子妃给他时间,让她等着,她等得还不够久吗?从青石镇等到京城,从城南等到国公府,从他昏迷等到他醒,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枭没有立刻接话。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主上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他说的那些话,确实伤人,但他不是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