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傍晚,乔世子亲自来接的,带了不少护卫。老夫人和国公爷都知道这件事,世子妃走之前去过寿安堂,跟老夫人当面说了。”
顾温羡站在暮色里,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管家低着头:“没有。世子妃只带了随身的衣物和两个下人,旁的什么都没带。”
顾温羡收回目光,望着那扇紧闭的正屋门,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文清的院子里,翠屏正快步穿过廊下,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姑娘,世子回来了。他方才……去了东跨院。”
屋里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文清站在门内,面色还算平静,“他进去了?”
“没有。周管家在院门口遇见他,说了世子妃回宁王府的事,世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往书房那边去了。”
文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退后半步。
翠屏不敢多说什么,垂手站在门口。文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走到桌边,伸手端起茶盏,片刻后,她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
文清站在满地的碎瓷中,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翠屏被那一声脆响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姑娘……您别动气,世子他刚回来,许是还没缓过神来……”
“缓神?”文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发颤,“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东跨院,他连衣裳都没换,连书房都没回,径直就往那边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已经失了平日的温婉。
她转过身,背对着翠屏,双手撑着桌沿。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文清急促的呼吸声。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才是他心里该有的人,我才是他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我才是那个陪着他的人。她走了,她自愿走了,他为什么还要惦记她?”
翠屏站在门口,不敢答话,也不敢动。
文清的手慢慢松开了桌沿,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面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未褪的红痕:“把碎瓷收拾了,再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梳洗。”
翠屏连忙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收拾干净,又小跑着去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盆架上,便垂手退到了门外。
书房里的灯只点了一盏,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换衣裳,光落在自己沾着灰尘的靴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管家说的"世子妃走之前,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等了两个月,替他挡了那么多人,替他撑住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宅子,然后在他去青石镇寻访旧日记忆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对守在门口的苍鸢说:"去把东跨院伺候过她的人都叫来。"
苍鸢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平日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便被带到了书房门口。
几个丫鬟齐齐行了一礼,"世子,您叫奴婢们来,有什么吩咐?"
顾温羡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世子妃还让奴婢转告您……她说,她和您之间的事,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说您不必为了那份记忆去勉强自己。"
顾温羡愣在原地。
丫鬟转述的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他让她们走了。
几个丫鬟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那盏烛火安静地燃着。
他忽然想起在青石镇刘婶说的那些话,她说玥宁那丫头心里有别人了,所以陆公子再怎么对她好,她都不肯让他进屋。
如今他知道了,那个别人是他。可她等了他那么久,他一直没有来,她终于不等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留给他。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顾承安便来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顾温羡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顾承安抬手叩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
顾温羡抬起头,看见是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二弟,这么早。"
顾承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大哥昨夜回府之后兴师动众地把东跨院伺候过的人全叫去问话了。"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顾承安摇了摇头,端起自己带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是来恭喜大哥的。"
"恭喜什么?"
"恭喜大哥终于把正妻气走了。"顾承安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大嫂怀着两个孩子,一个人在府里撑了那么久,大哥醒了之后一眼都没去看过她,反倒是在文夫人那边歇了一夜,如今她走了,大哥倒是急了,又是去青石镇,又是连夜问话,可人已经走了,这些事做给谁看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温羡看着顾承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也弯了一下嘴角。
"二弟说得对,人已经走了,我做什么都晚了,可我至少还知道着急。二弟呢?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要我找人替你张罗张罗?"
顾承安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大哥倒是会戳人痛处。"
顾温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彼此彼此,二弟大清早跑来我的书房,不也是为了戳我的痛处吗?"
两人隔着书案对视了片刻,顾承安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哥好好养着吧,别再去青石镇了,去了也白去,人已经不在了,你追不回来的。"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