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垂下眼,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臣妾明白,臣妾会让人去文家提个醒,让她注意分寸。”
赵恒又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朕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皇后连忙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赵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皇后,文清是你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你比朕清楚,可齐国公府如今是多事之秋,她的一举一动,不只要替她自己着想,也要替皇后想想。”
他没有再多说,抬脚走进了夜色中。
皇后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眉间的神色却沉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榻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对守在门口的嬷嬷说:“明日一早,让人去文家传话,让文清进宫来见我。”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皇后便已经梳妆整齐了。她没有穿繁复的宫装,只一件藕荷色常服,端坐在坤宁宫正殿里。
文清穿着水青色的春衫,由嬷嬷引着穿过长廊时,目光低垂,面上带着温顺的神色。
她迈进正殿门槛,在离皇后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行了端正的礼:“姑母。”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先端详了她片刻,才开口:“起来坐吧,不必拘着。”
文清谢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心里,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绕弯子:“昨日午后,你去城南见了什么人?”
文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但她垂下去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姑母说的是大宛使臣。”
“他说是在街上偶遇,想跟我打听一些关于京中规矩的事,我就跟他去茶楼坐了片刻,没说别的。”
皇后目光沉沉的,声音却依然温和:“你跟他走,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付得来?还是因为你觉得他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文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姑母,我嫁进齐国公府之后,若顾温羡能醒,自然是好事,可若他一直不醒,我得替自己想好后路。”
文清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姑母,那大宛使臣今日能来找我,明日就能找别人。与其让他跟别人搭上线,不如让我先握着他的线,至少我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丛被晨光照亮的栀子花上:“你比你娘聪明。但聪明的人,有时候更容易走错路。”她转回目光,“那你就握着那条线,握紧了,别让人看出来,也别让他觉得你能为他所用。”
文清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一礼:“侄女记住了。”
她走出坤宁宫时,日光正好,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却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车在文府侧门停下时,文清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她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时,那件新裁的正红色嫁衣还挂在衣架上,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影里。
她走过去在衣架前站定,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的银线纹样,指腹在缠枝莲的纹路上停了片刻。
她放下手,对守在门口的丫鬟说:“去把绣娘叫来,嫁衣的腰身还要再收半寸,明日试穿之前改好。”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文清回到自己院中后,将那封已经写好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塞进一只素白的信封里。
"送到城南那家茶楼,交给掌柜的,就说是一位姓文的姑娘留的,他会知道转交。"她将信封递给贴身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丫鬟接过信封,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文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叶边的石榴树。
她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史那收到那封信时,已经是傍晚。
他在茶楼的雅间里拆开那封素白的麻纸信封,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舔舐纸页,一点一点地将字迹吞没。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走下楼去。
隔日午后,文清的马车停在了城西那家名叫听风阁的书铺门口。
她下了车,带着丫鬟走进铺子,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挑了两本诗集,让掌柜的包好。
付了银子转身出去时,路过二楼那扇半开的窗,脚步没有停,只是余光瞥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文清收回目光,走出书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让阿史那等着,等她进了齐国公府的门,等局势更明朗一些,再决定要不要接他那把刀。
齐国公府里,婚宴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
东跨院廊下的长桌上堆着几摞已经封好的帖子,用红绸带扎着。
沈玥宁坐在桌后,将最后十几张帖子逐一核对姓名,确认无误后交给青禾,让她送去礼部。
"宾客名单都核对过了,席面的菜单也定了,采买的物件都入库了。文家那边嫁衣也试过了,说是合身。"关嬷嬷站在一旁,一一禀报。
沈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文家那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关嬷嬷想了想:"文家夫人今日让人传了话来,说婚期那日的天气,她找了高人看过,说是个极好的日子,就是迎亲的时辰得往前挪半个时辰。"
沈玥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往前挪?"
"说是那高人算的,说午时前迎亲更吉利。文家夫人没有提别的要求。"
沈玥宁沉默了片刻:"回她的话,迎亲的时辰是钦天监定的,不好随意改动,若是文家夫人觉得不妥,可以让文大人去钦天监问问,钦天监若同意改,我就改。"
关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沈玥宁站起身,往东厢走去,她推门进去时,顾温羡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