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从灶房出来收拾石桌上的茶盏,动作轻快,将碟子归拢到托盘里时,抬头看了一眼沈玥宁:“世子妃,您方才说的那位药圣谷的女大夫,是不是从前在青石镇替世子诊过伤的那位苏姑娘?”
沈玥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清晨,三皇子派人去客栈接人。
他选了个不起眼的灰衣小厮,提着一只食盒,装作送早点的模样,在客栈门口等了足足两刻钟,却只等到掌柜的一句话:"天不亮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办,晚上才回。"
灰衣小厮回去禀报时,赵元珩正坐在那间绸缎庄二楼的旧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将茶盏放回桌上。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
"掌柜的说,那位姑娘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施针的时辰她心里有数,到了自然会到,不必派人来接。"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随她去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能找到她,已经是运气了,既然她说了会来,那就等着便是。"
灰衣小厮垂着手退了出去。
赵元珩独自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惯常温润的眉眼映得清晰了几分。
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街巷,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回城西那座清幽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秋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屋里,榻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而平静,日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赵元珩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碰她,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姑娘是他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找到的。
他母妃在宫变那年失踪,宫里的人说她死于乱军之中,尸首无存。可他不信。
他花了整整五年,从当年宫变后遣散出宫的旧宫女、老太监口中一点一点地拼凑线索,最后查到母妃当年身边有一个贴身侍女,在宫变前夕被送出了宫,带着一件东西,一路往南去了。
他用尽所有关系,找了近三年,才在南边一座小城里找到阿芷的下落,可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就是榻上躺着的这个姑娘。
阿芷已经过世了,临死前将这个姑娘托付给当地一户寻常人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留了一句话:"京里来的,会有人来找的。"
赵元珩找到这姑娘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户人家的后屋里,昏睡了将近一个月。
那户人家说她半年前忽然病倒,起先是嗜睡,后来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再后来就彻底睡过去了,当地的大夫看过,只说是气血亏虚,开了几副补药,没有任何起色。
赵元珩将她接到了京城,又暗中请了几位大夫来看,都看不出症结,直到昨夜苏清辞说出眠沙两个字,才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这姑娘到底知道什么,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知道母妃的下落,可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线索了。
他坐在榻边,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外移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像过去很多个日夜一样,守着这个唯一能让他找到答案的人。
午后未时刚过,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赵元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苏清辞站在门外,肩上还是那只半旧的药箱,日光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她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她在榻边坐下,取出银针布包摊开在小几上,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落针时动作利落精准,三针下去,榻上那人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沉了几分,面色仍没有什么变化。
苏清辞收了针,擦拭干净放回布包里,站起身:"今日比昨日好一些,心脉稳住了,照这样下去,她可以再撑一个冬天。"
赵元珩站在她身后:"多谢。"
苏清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既然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就该知道,要解眠沙,必须用雪线花,雪线花只在北境每年开春后的半个月内采摘,过了那半个月,就得再等一年。"
"我知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派人去北境等着。开春雪线花一开,立刻采回来,我这边才能配解药,耽搁一日,她的底子就会多损耗一分。"
赵元珩没有接话。
苏清辞也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赵元珩站在正屋门口,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院门,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榻边,俯下身,替榻上那人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
他直起身,走出院子,对守在巷口的人说了一句话:"去北境,等雪线花开。"
顾温羡在傍晚接到密召。
他刚从宁王府回来,靴面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净,周管家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快步迎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将信双手递上。
“世子,宫里来的,高公公亲自送来的,说让您立刻拆阅。”
他看完后对周管家说了一句:“备马,入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将宫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昏黄的光。
高德全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世子,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赵恒靠在龙椅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坐吧,不必多礼。”
顾温羡在绣墩上坐下,等着皇帝开口。
赵恒没有绕弯子:“北境那边,大宛虽然已经退兵,但草原上的游骑一直没有消停。朕今日收到密报,说入冬之后,有数支马队越过边境,袭击了几个边镇的村落,烧了粮仓,抢了牛羊,杀了不少人。当地守将派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也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