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许文豪的讲述,欧阳振华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凝重。
听完之后,欧阳振华猛地一拍桌子。
他颤抖着站了起来。
“好!”
“好啊!”
他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激昂。
这番反应,让许文豪和刘永志都松了口气。
然而,那股激昂并未持续太久。
欧阳振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中的光亮,也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法是好,有志气,有魄力。”
“但是,难啊。”
他摇着头,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还要颓丧几分。
“通海渔业在蓝阳市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如同参天大树。”
“你们这点力量,去撼动它,无异于蚍蜉撼树啊。”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又跌回了冰点。
许文豪脸上的喜悦也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老师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刘永志却开了口。
“老先生说得对。”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确实是蚍蜉。”
刘永志的目光转向许文豪,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但如果,我和许大哥站在一起,那我们就不是蚍蜉,而是蚂蚁。”
他又将目光投向欧阳振华。
“如果,还能有幸得到老先生您的指点,那我们,就是一群强壮的大蚂蚁。”
欧阳振华和许文豪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刘永志却是自信地说着。
“蚍蜉撼不动大树,可一群蚂蚁,却能把大树的根基一点一点地咬穿。”
“等到它的根烂了,芯空了,都不需要我们用力推。”
“或许一阵风吹过,它自己就倒了。”
这番比喻,新奇,却又无比贴切。
欧阳振华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的惊讶,再也无法掩饰。
“好一个蚂蚁咬穿大树!”
“年少有为,真是年少有为啊!”
他赞许的目光在刘永志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自己的学生,半开玩笑地摇了摇头。
“小豪啊,倒是你占了人家的大便宜了。”
这话的分量,可太重了。
刘永志听到这么高的评价,连忙站起身,姿态放得更低了。
“老先生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许大哥是我的引路人,更是我的贵人。”
“若不是他愿意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海边扑腾呢。”
“更重要的是,没有他的引荐,我连见您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就更别提能有资本去跟通海渔业掰一掰手腕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许文豪,又点明了欧阳振华的重要性。
果然,欧阳振华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刘永志,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还真是个小滑头!”
“三言两语,就把我这老头子给绕进去了,这是逼着我非要帮你们不可了?”
许文豪一听,生怕老师误会,赶紧开口想解释。
“老师,永志他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
欧阳振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罢了。”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也清闲不了几年了。”
“与其看着那帮狗日的在咱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活活把自己气死,倒不如陪你们年轻人,轰轰烈烈地闹一场!”
此话一出,刘永志和许文豪对视一眼。
这场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欧阳振华示意两人坐下,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切换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你们刚才说的,很好,但都只是局限在商场上的打法。”
这句话让刘永志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是从商业竞争的角度出发,稳固客户,抢占市场,发动舆论。
可现在听欧阳振华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能形成垄断的庞然大物,它的根基,绝不可能只扎在商业这一块土壤里。
许文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紧锁。
“老师,您的意思是……”
欧阳振华伸出三根手指。
“民,商,政。”
“任何一个企业想要立于不败之地,都离不开这三个字。”
“通海渔业厉害就厉害在,它把商这个字,做到了极致。”
“先进的船,先进的技术,垄断的渠道,这些都是它的优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
“但它也蠢就蠢在,只看到了商。”
“为了商业利益,它不惜压榨同行,搞得整个行业怨声载道,这就是失了民心。”
“至于政,它一个外来的和尚,仗着有几个小钱,行事霸道,目中无人,更是犯了大忌。”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刘永志。
他终于明白,许文豪之前说扳倒通海渔业还差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他只看到了棋盘上的厮杀,而这位老先生,看到的却是整个棋局的走向。
欧阳振华的目光落在刘永志的身上。
“你们要做的,就是上引政压,下扶民意。”
“老先生,具体该怎么做?”
刘永志迫不及待地追问。
“下扶民意,很简单。”
“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做法,我的老一套跟不上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几分。
“至于上引政压,这事急不得,需要契机。”
“而这契机,需要你们去创造。”
“当我看到契机的时候,自会出手。”
“想来老头子我十八岁从政,兢兢业业一生,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做到这蓝阳市的副市长。”
“虽然老了,退休了,但还是有些个人情可以用一用的。”
听到这,许文豪却是有些犹豫。
“老师,您不是最憎恶以权谋私这一套的吗,学生不愿您为了我破戒。”
欧阳振华一听,摆了摆手。
“你啊,脑子转不过来,这怎么能是以权谋私呢,这是一致对外。”
“况且,老头子我只是用一用人情,力所能及地推上一把,不算谋私。”
许文豪站了起来,刘永志也就跟着站了起来,他们郑重地鞠躬。
“如此,便让老师费心了!”
离开那处僻静的小院时,夜色已深。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沁骨的凉意,可刘永志和许文豪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来时的满心迷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欧阳振华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播放着的是抗日战争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