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善款今晚到账。”
周聿白的声音从公开端传出来。
温和，稳定，像一块包了软布的砖，落下来不见血，却能压断人的骨头。
雨砸在铁皮棚顶，噼里啪啦，像有人把碎石子一把一把倒下来。
旧救助站旁边临时搭的工作站里，消毒水味压不住纸箱受潮后的霉味。灯管闪了两下，折叠椅跟着吱呀一声。
小圆母亲坐在椅子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手指抠进布料里，白得发紧。
主屏上弹出协议。
【小圆家属安抚与遗物代管协议】
【遗物由基金会统一封存】
【暂停公开入口】
【善款今晚到账】
周聿白补了一句：“沈小姐，你不能再让一个母亲抱着遗物盒崩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签了，遗物由我们封存。后续心理干预、善款管理，基金会全包。”
小圆母亲看着“善款今晚到账”那行字，手指碰到笔帽，又缩了回去。
布包被她抱得更紧。
沈眠没动。
她坐在临时工作台前，面前三条线分屏摆开。
第一条，林清许白塔保护端。体征稳定，非侵入式监护运行中，纪兰舟接管。
第二条，归墟源膜远端警报。离岸实验群岛复刻样二次启封，谢问渠留在后方。
第三条，小圆遗物现场。
也就是她现在坐着的地方。
通讯那头，谢问渠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用回来。旧库这边国家接住。”
半秒后，他又说：“你继续做小圆的事。”
沈眠眼睫动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她肩线却松了一点。
沈照野在另一端小声插话：“眠眠，你喝口水。”
下一秒，沈听澜把他的麦关了。
周聿白没等到沈眠回应，换了路子。
主屏跳出一段视频。
医院走廊里，小圆母亲被两个人拦在诊室门口，情绪崩溃，声音嘶哑。
画面被剪过，只保留了她哭喊最激烈的部分。
字幕更刺眼。
【家属受沈眠项目组煽动，拒绝专业心理干预】
孟知白的监察章同步落下。
【护童膜扩展至遗物外包装，存在诱导家属二次创伤风险】
【建议冻结护童膜入口48小时】
现场几个志愿者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说：“要不……先让家属休息？”
小圆母亲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
周聿白把协议往前推。
纸边几乎碰到她膝盖。
“签了吧。”他像在哄人，“善款今晚到账，至少先让孩子走得体面。”
铁皮棚里没人说话。
灯管又闪了一下。
小圆母亲低头看协议，手指慢慢伸向笔。
沈眠抬手。
按住了协议边缘。
没撕，没推，也没扔。
她只是按住。
然后看向小圆母亲。
“我不替你决定。”
她声音很轻。
“你可以签。也可以先让这个盒子说完。”
小圆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沈眠划开终端。
“我说明边界。”
“不碰小圆身体数据。不读取家属隐私病历。”
“只封存遗物盒外包装、胶带层、布包纤维、快递面单残影和低温防潮粉末。”
纪兰舟远端落章。
【遗物外包装微痕保护：伦理风险低】
【通过】
温照棠把归灯膜参数推到现场便携材料箱。
“低温凝露反显影膜，现场版。”
她语气甜，手却很稳。
“他们以为胶带不会说话，可惜老板专治这个。”
沈眠撕开材料袋。
薄膜贴片在紫外灯下泛出冷白光。
她蹲下身，把膜贴上遗物盒外层胶带。
小圆母亲下意识收紧布包。
但她没有躲。
三十秒。
膜面变色。
盒角浮出两层重叠封条。
第一层，是小圆遗物封存编号。
【X-013】
第二层下面，多出一行冷冰冰的标记。
【X-013·雪灯外包仓旧冷链转运标记】
刚才劝签的志愿者闭了嘴。
有人站起来，往前凑了一步。
顾砚白的声音从通讯端传出来，压得很低。
“遗物盒被雪灯仓打开过。”
周聿白终于出声，语气仍稳。
“沈小姐，冷链标记可能只是公益仓储复用。”
孟知白跟上：“外包装污染，不能直接定性。”
沈眠没有看他们。
她让系统叠合三组数据。
小圆遗物盒胶层老化曲线。
南港B12防潮粉末。
雪灯外包仓封箱胶带。
数字开始跳。
【62%】
【78%】
【91.6%】
【97.3%】
小圆母亲猛地抬头。
“他们说……”
她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说盒子一直没离开过救助站。”
棚里一下冷了。
周聿白的声波条停住。
沈眠没有停。
她翻开盒底外层布料。
不碰里面的遗物。
归灯膜贴住布包缝线处。
膜面再次变色。
一枚被雨水泡花过的标签慢慢浮出来。
编号还能辨认。
【X-014】
【存活转移】
【目的地：云港旧码头临时疗养车】
现场彻底死寂。
连周聿白那边都静了一秒。
纪兰舟直接站起身。
白塔红章落下。
【护童膜入口升级为：活体风险入口】
韩峤同步调车。
属地警方接入。
谢问渠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沉得发冷。
“定位还在动。”
公开端瞬间炸开。
沈照野把标题改了。
【别交遗物，先封外包装】
沈淮序同时冻结周聿白基金会在本地的公益资金流。
裴行简基金端亮起。
【护童膜移动实验车资金，追加】
温照棠把现场版归灯膜重命名。
“护童膜，随身遗物版。”
低血糖提示还挂在沈眠视野角落。
她手指发冷，握住谢问渠提前让韩峤送来的热饮。
杯子还有温度。
那点温度压住发虚的嗓音。
沈眠开口时，声音终于稳了。
“先救活着的。”
韩峤和属地警方赶往云港旧码头时，白塔远端再次跳出归墟源膜警报。
【离岸源膜复刻样：二次启封】
纪兰舟冷声接管。
“白塔处理。沈眠不回撤。”
谢问渠在通讯里说：“你救孩子。我守后方。”
沈眠看着遗物盒底浮出的X-014定位。
她抬手，把护童膜入口切到最高优先级。
“把码头监控接进来。”
画面跳出。
冷雨。
水泥地反着白光。
远处集装箱压在阴影里。
一辆无牌白色医疗车停在码头B区。
发动机启动了。
车灯亮起。
车窗后方，有一只孩子的手。
很小。
轻轻拍了一下玻璃。
小圆母亲死死盯着屏幕。
她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那不是小圆……”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进屏幕。
“可她手腕上，为什么戴着小圆的红绳？”
沈眠眼底的温度降到最低。
她抬眼，声音冷到极致。
“谢问渠，截车。”
通讯那头，车门声已经响了。
谢问渠的声音很短。
“收到。”
他顿了一下。
“活的，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