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舟站在黑门前。
火光照亮他的脸。
平静,冷淡,没有半点意外。
就像从一开始,他就在等楚寒走进这里。
韩厉背着昏死的罗成,脸色难看。
“顾副堂主。”
顾玄舟看向他。
“韩厉,私入无灯牢,带走重犯。”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韩厉握紧长剑。
“我奉命追查沈易之死。”
顾玄舟淡淡道:“谁的命?”
韩厉沉默。
顾玄舟声音更冷。
“没有执法令,没有刑堂批文,擅入禁牢。”
“你眼里还有没有执法堂规矩?”
韩厉沉声道:“罗成不能死。”
顾玄舟道:“罗成当然不能死。”
“所以你更不该把他交给一个嫌犯。”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楚寒身上。
“楚寒。”
“今日执法堂刚准你暂不以邪骨论。”
“你转头就私闯禁牢。”
“看来,刑执事对你还是太宽了。”
楚寒没有急着解释。
酒剑老人说过。
不急着辩。
不抢着怒。
不把所有牌一次打完。
他只是看着顾玄舟,道:“顾副堂主来得很快。”
顾玄舟眼神微动。
楚寒继续道:“无灯牢这么深。”
“我和韩厉刚进来没多久,你就带人堵门。”
“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韩厉脸色一变。
他也反应过来了。
断剑崖交易,是他临时约的。
知道的人,只有他、楚寒,还有宋桥传音。
顾玄舟却正好带人在这里。
这不是巡查。
这是等人。
顾玄舟淡淡道:“执法堂禁牢,自然有人看守。”
楚寒道:“看守呢?”
石道里一片安静。
无灯牢很深。
但刚才他们进来时,路上几乎没有活人守卫。
若真有人看守,韩厉带他进来时早就被拦下。
楚寒看着顾玄舟。
“你不是收到看守禀报来的。”
“你是提前知道。”
顾玄舟没有生气。
“牙尖嘴利。”
他抬手。
身后执法堂弟子立刻拔剑。
十几道剑锋在狭窄石道里亮起。
韩厉向前一步,挡在罗成身前。
“顾副堂主,罗成身上有灭口禁制。”
“他刚才差点死。”
“我带他出去,是为了保人证。”
顾玄舟冷声道:“人证?”
“一个被你私自提走的重犯,谁知道你们对他说了什么?”
楚寒道:“我们有传音玉。”
顾玄舟看向他。
楚寒从怀里取出传音玉。
刚才罗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已被录下。
韩厉看见传音玉,眼神微动。
顾玄舟却没有半点慌乱。
“传音玉可以伪造。”
楚寒点头。
“这句话沈易也说过。”
顾玄舟眼神微沉。
楚寒继续道:“你们每次遇到证据,都说可以伪造。”
“拓本可以伪造。”
“传音玉可以伪造。”
“宋桥可以说谎。”
“罗成也可以说谎。”
“那我问顾副堂主,什么证据不能伪造?”
顾玄舟淡淡道:“执法堂自会判断。”
楚寒笑了。
“执法堂?”
“还是你?”
石道里的气氛骤然一冷。
执法堂弟子齐齐上前半步。
韩厉低声道:“楚寒,别激他。”
楚寒没有退。
他知道顾玄舟今晚既然堵在这里,就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越退,越死。
必须把局面撕开。
让所有人都看见,顾玄舟为什么急。
楚寒看向顾玄舟身后的弟子。
“你们知道罗成刚才说了什么吗?”
顾玄舟眼中寒光一闪。
“拿下。”
没有再给他说话机会。
十几名执法堂弟子同时动了。
石道狭窄,剑光却密得像网。
韩厉单手背着罗成,另一只手拔剑。
铛!
他一剑震开前方三人。
“退后!”
楚寒没有逞强。
他肩伤未愈,不能硬拼。
脚下守渊刀步展开,避过一剑,贴墙后撤。
短剑出鞘,刺向一名弟子手腕。
那弟子没想到楚寒还敢反击,手腕一痛,长剑险些脱手。
楚寒顺势一脚踢在他膝侧。
那人跪倒,挡住后面两名弟子的路。
石道顿时乱了一瞬。
韩厉抓住机会,背着罗成往外冲。
顾玄舟终于拔剑。
他的剑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可剑锋一出,整个无灯牢里的冷意像被牵动。
楚寒心中一沉。
灵海境。
顾玄舟至少是灵海境。
韩厉脸色也变了。
“走!”
他一剑斩向顾玄舟。
顾玄舟抬剑一压。
铛!
韩厉整个人倒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墙上,嘴角溢血。
罗成也差点摔落。
顾玄舟没有追韩厉。
他的剑锋转向楚寒。
“你比我想象中麻烦。”
楚寒立刻后撤。
可剑意已经压来。
像一片冷水,瞬间没过胸口。
他的骨头都仿佛被冻住。
顾玄舟一剑刺出。
楚寒看得见,却躲不开。
太快了。
境界差距太大。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他眉心时,一道醉醺醺的笑声从黑门外传来。
“顾玄舟。”
“欺负一个淬体境小辈,也不嫌丢人?”
锈剑破空而入。
铛!
顾玄舟的剑被斜斜挑开。
酒剑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黑门外,手里提着酒葫芦,锈剑横在身前。
他身后,谷主背负重剑,缓步走入。
顾玄舟眼神一沉。
“你们敢闯执法堂禁牢?”
酒剑老人笑道:“不是闯。”
“是跟着自家弟子来的。”
谷主声音冷硬。
“楚寒是守渊谷的人。”
“他若犯规,守渊谷带回去审。”
顾玄舟冷笑。
“守渊谷还真把执法堂当成自家后院了。”
谷主道:“执法堂若清白,我们自然不会来。”
这话一出,顾玄舟身后的弟子脸色都变了。
顾玄舟看向韩厉。
“韩厉,你很好。”
“勾结守渊谷,私放重犯。”
韩厉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
“我没有私放。”
“我是在保人证。”
顾玄舟道:“人证?”
韩厉将罗成放到地上,取出一枚传音玉。
“罗成刚才的供词,我也录了。”
顾玄舟眼神终于变了一瞬。
原来楚寒有一枚。
韩厉也有一枚。
就算他毁掉楚寒手里的,也毁不掉韩厉的。
韩厉看着顾玄舟,一字一句道:“罗成说,刑火符出自刑堂旧库。”
“旧库钥匙,在你手里。”
“沈易死前,最后见的人,也是你。”
执法堂弟子们神色大变。
顾玄舟脸色却又恢复平静。
“罗成受邪气侵体,胡言乱语。”
韩厉道:“那就让他活着,三日后当面对质。”
顾玄舟淡淡道:“若他活不到呢?”
楚寒眼神骤冷。
顾玄舟这句话,几乎等于明说。
他不会让罗成活。
谷主向前一步。
重剑落地。
轰。
整条石道微微一震。
“那就现在带走。”
顾玄舟眼神冷下。
“你带不走。”
他抬手。
无灯牢两侧铁栅后,忽然传来一阵低吼。
那些原本沉寂的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眼睛亮起。
石小满没来。
但若他在,一定会骂出声。
这里关着的,根本不只是犯人。
还有半人半渊的怪物。
顾玄舟袖中飞出一枚银色刑符。
符光一亮,铁栅同时打开。
几道扭曲身影从黑暗里扑出。
有的还穿着宗门弟子残袍。
有的骨刺已经穿出皮肉。
他们嘶吼着扑向楚寒等人。
酒剑老人眼神一冷。
“顾玄舟,你连刑牢邪囚都敢放?”
顾玄舟淡淡道:“邪囚暴乱。”
“守渊谷与韩厉,死于平乱。”
“很合理。”
楚寒心里发寒。
这才是真正的灭口。
不止杀罗成。
连韩厉、谷主、酒剑老人,甚至他,都想一并葬在无灯牢。
谷主重剑横扫,第一头邪囚直接被砸回铁栅。
酒剑老人锈剑轻点,第二头邪囚眉心裂开。
韩厉护着罗成,咬牙挡住两名执法堂弟子。
楚寒则被一头瘦长邪囚盯上。
那邪囚速度极快,嘴里不断念着破碎的话。
“骨……”
“骨……”
楚寒脸色一沉。
又是冲他来的。
他取出三重镇渊符,符光压下。
邪囚动作一滞。
楚寒短剑刺入它肩骨缝隙,借力侧翻,避开骨爪。
可更多邪囚冲来。
无灯牢越乱,对顾玄舟越有利。
必须破局。
楚寒忽然看向墙上的铁链。
所有牢门铁栅,都是由一条主链控制。
主链尽头,在顾玄舟身后。
楚寒低声道:“韩厉,主链!”
韩厉猛地抬头,也看见了。
他咬牙把罗成交给谷主,转身冲向主链。
顾玄舟一剑斩来。
酒剑老人拦在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老夫。”
锈剑与长剑相撞。
火星炸开。
韩厉趁机一剑斩向主链。
铛!
主链未断。
楚寒眼神一寒,将三重镇渊符贴上短剑。
气血灌入。
符光压住主链上的刑符。
韩厉第二剑落下。
咔嚓!
主链断裂。
所有铁栅猛地落下。
刚冲出的邪囚被截断后路,剩下的被锁回牢内。
无灯牢里的暴乱瞬间被压住一半。
顾玄舟脸色彻底沉了。
谷主背起罗成,沉声道:“走。”
酒剑老人一剑逼退顾玄舟,笑道:“顾副堂主,三日后问审见。”
顾玄舟没有再追。
他站在黑暗中,目光冷得像冰。
“楚寒。”
“你真以为,罗成能活到三日后?”
楚寒停步,回头看他。
“至少今晚,他活着出去。”
顾玄舟盯着他。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
楚寒瞳孔微缩。
顾玄舟却不再说话。
谷主低喝:“走!”
众人冲出黑门。
夜风重新灌入胸腔。
楚寒肩头伤口裂开,血染黑衣。
可他没有回头。
顾玄舟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父亲当年也进过这里?
还是说,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能带着证据活着离开?
断剑崖外,酒剑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无灯牢。
脸上醉意彻底消失。
“看来,楚凌山当年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
“也许就是顾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