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兵换上了一身没有补丁的蓝布罩衫,头发还特意用水抹平了。
王小琴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碎花袄,两条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
最让沈从周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俩人竟然并排站着,肩膀都快挨到一起了。
李红兵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此刻竟然透着一股可疑的暗红色。
王小琴则是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沈从周眉头一挑,双手抱在胸前。
“哟呵。”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李红兵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结结巴巴地开口。
“从……从周哥,新年好。”
王小琴也跟着小声喊了一句。
“沈大夫,新年好。”
沈从周侧开身子,扬了扬下巴。
“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屋说。”
几个人跟着沈从周走进正屋,许念安赶紧端出瓜子和花生招待。
“李队长,红兵,小琴,快坐。”
“大冷天的,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李猛大马金刀地在八仙桌旁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就磕了起来。
李红兵和王小琴却没坐,两人直挺挺地站在桌子旁边。
沈从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说吧。”
“大年初一跑到我这儿来,绝对不是拜年这么简单。”
“你们俩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到底憋着什么坏屁?”
李红兵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沈从周。
“从周哥,我……我和小琴好上了!”
“噗——”
沈从周一口热水直接喷在了李猛的脸上。
李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从周,你也有被吓着的时候啊!”
“我昨天听红兵说的时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沈从周根本顾不上理会李猛,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红兵。
“你刚才说什么?”
“你跟王小琴好上了?”
“我没听错吧!”
李红兵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了许多。
“没听错!”
“从周哥,我们俩处对象了!”
沈从周把茶缸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哎呦我去!”
“这可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啊!”
“李红兵,你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竟然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你这叫闷声发大财啊!”
王小琴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大夫,您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许念安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小琴,这可是大喜事啊。”
“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教书,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沈从周指着李红兵,毫不留情地开始审问。
“就是!”
“赶紧从实招来!”
“你一个开拖拉机的糙汉子,是怎么把我们学校的文化人骗到手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红兵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
“从周哥,我没骗小琴。”
“就是去年秋收的时候,天突然下大雨。”
“小琴在晒谷场抢收麦子,脚滑摔进了水沟里。”
“我正好开着拖拉机路过,就把她拉上来了。”
“后来我看她一个人住在知青点挺可怜的,就经常帮她挑挑水,劈劈柴。”
沈从周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少来这套!”
“挑水劈柴就能把媳妇骗到手?”
“那咱们公社的光棍全去挑水劈柴得了!”
“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王小琴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沈从周。
“沈大夫,红兵是个好人。”
“前段时间我生病发高烧,知青点的人都不管我。”
“是红兵连夜冒着大雪,把我背到了公社卫生所。”
“他还用自己的工分给我换了红糖和鸡蛋。”
“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他过日子的。”
沈从周看着王小琴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行啊李红兵。”
“你小子傻人有傻福。”
“这还没过门呢,人家就开始护着你了!”
“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啊!”
许念安嗔怪地推了沈从周一把。
“你少说两句。”
“人家红兵知道疼人,这是好事。”
“小琴一个人在乡下也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也放心了。”
沈从周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李红兵。
“既然你们俩已经决定了,那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直接打报告领证去啊。”
李红兵上前一步,神情变得十分庄重。
“从周哥,我和小琴商量过了。”
“我们准备办婚礼。”
“我们想请您当我们的证婚人!”
沈从周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当证婚人?”
“你们俩脑子没坏吧?”
“我沈从周这张嘴有多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大喜的日子,你们不怕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李红兵连连摇头,语气极其恳切。
“不怕!”
“从周哥,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红星公社的好日子。”
“没有您盖的学校,小琴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
“您是我们全公社最敬重的人。”
“如果您不给我们证婚,我们这婚礼办得心里不踏实!”
王小琴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沈大夫。”
“您和许校长对我们恩重如山。”
“请您务必答应我们。”
沈从周看着眼前这对诚恳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沈从周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他掏心掏肺。
谁对他好,他绝对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沈从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
“好!”
“既然你们看得起我沈从周,这个证婚人我当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红星公社的人办事,绝对不能抠抠搜搜的!”
“李红兵,你打算怎么办这个婚礼?”
李红兵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沈从周。
“从周哥,我都盘算好了。”
“我这几年开拖拉机,攒了一百五十块钱。”
“我想去供销社买两床新被面,再买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盆。”
“三十六条腿的家具我是打不起了,但我自己会木工,我给小琴打个新衣柜和一张双人床。”
“至于酒席,我想请公社食堂的师傅帮忙,摆上五桌,请大家伙儿热闹热闹。”
沈从周翻看着小本子,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川字。
“就这?”
“一百五十块钱你就想娶媳妇?”
“你打发要饭的呢!”
李红兵涨红了脸,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从周哥,我知道委屈小琴了。”
“但我现在就这么大能耐,我以后肯定拼命干活,把三转一响都给她补上!”
王小琴赶紧拉住李红兵的胳膊。
“红兵,我不觉得委屈。”
“只要咱们俩一条心,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沈从周直接把小本子扔回李红兵怀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放屁!”
“什么叫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我沈从周手底下的人结婚,怎么能办得这么寒酸!”
“这要是传出去,别的公社还以为咱们红星公社连个媳妇都娶不起呢!”
“这脸我丢不起,咱们红星公社也丢不起!”
李猛在一旁插嘴道。
“从周,那你说咋办?”
“红兵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爹妈死得早,就剩他一个人,能攒下这一百五十块钱已经不容易了。”
沈从周站起身,双手插在兜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钱不够,公社出!”
这话一出,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李猛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从周,这不合规矩啊!”
“公社的钱那是集体的,怎么能拿来办私人婚礼?”
“王满仓要是知道了,非得拿着算盘跟我拼命不可!”
沈从周白了李猛一眼,语气十分霸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红兵是咱们公社的民兵队长,王小琴是咱们学校的骨干教师。”
“他们俩结婚,那是咱们红星公社的脸面!”
“你去告诉王满仓,就说是我沈从周发的话!”
“从公社的账上支五十块钱,就当是给他们俩的贺礼!”
“这笔钱算我的,年底分红的时候从我那份里扣!”
李红兵一听,眼眶顿时红了。
“从周哥,这绝对不行!”
“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沈从周直接一脚踹在李红兵的小腿上。
“少给我废话!”
“老子有钱,老子乐意给!”
“你小子要是敢推辞,这证婚人我就不当了!”
李红兵被踹了一脚,却感动得眼泪直打转。
王小琴更是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许念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小琴的肩膀。
“小琴,既然从周开口了,你们就收下吧。”
“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决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沈从周看着两人感激涕零的样子,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赶紧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咱们接着说酒席的事儿。”
“五桌太少了,根本不够吃!”
“咱们红星公社现在不差这点粮食,直接摆十桌!”
“把公社有头有脸的人都请过来,大家敞开肚皮吃!”
李红兵擦了擦眼泪,有些为难地说道。
“从周哥,摆十桌倒是行,可是肉不够啊。”
“过年家家户户都分了肉,现在去供销社也买不到多少猪肉了。”
“光吃素菜,那叫什么酒席啊。”
沈从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肉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我保证让你们的婚宴上,每一桌都有一大碗红烧肉!”
“不仅有红烧肉,还有整鸡整鱼!”
李猛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从周,你上哪去弄这么多肉?”
“你该不会是想去隔壁公社偷猪吧!”
沈从周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把瓜子,狠狠地砸在李猛的脸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老子堂堂一个神医,用得着去偷猪?”
“山人自有妙计,你们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其实沈从周的空间里有的是各种肉类,随便拿出来一点,就足够办一场极其丰盛的酒席了。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人受半点委屈。
李红兵和王小琴对视了一眼,两人齐刷刷地朝着沈从周鞠了一躬。
“从周哥,谢谢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沈从周坦然受了这一拜,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回椅子上。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你们俩赶紧去准备吧。”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李红兵赶紧回答。
“定在正月初八!”
“那天是个黄道吉日!”
沈从周点了点头。
“行,正月初八。”
“这几天你们就别干活了,全心全意准备结婚的事。”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大队部找王满仓。”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俩的婚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的!”
“谁要是敢在你们的婚礼上闹事,老子直接把他的腿打折!”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李红兵和王小琴,李猛也乐呵呵地去大队部找王满仓传话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从周和许念安两个人。
许念安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瓜子壳,一边笑着看向沈从周。
“你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明明心里替他们高兴,嘴上却非要骂人。”
沈从周一把拉住许念安的手,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媳妇儿,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我这叫立威!”
“不骂他们两句,他们怎么知道这好日子来之不易?”
许念安顺势靠在沈从周的肩膀上,语气温柔。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不过正月初八办婚礼,时间挺紧的。”
“我明天得去帮小琴剪几个双喜字,再帮她缝两床新被子。”
沈从周捏了捏许念安的脸蛋。
“你去帮忙可以,但别把自己累着。”
“你男人现在有的是钱,大不了直接去供销社买现成的。”
许念安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自己缝的被子才有福气。”
“小琴在这边没有亲人,我这个当校长的,就得像娘家人一样给她撑腰。”
沈从周哈哈大笑,直接在许念安的脸上亲了一口。
“对!”
“咱们就是她的娘家人!”
“咱们红星公社的人,走出去必须硬气!”
“受委屈?”
“这辈子都不可能受委屈!”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红星公社的新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沈从周看着怀里的媳妇,心里盘算着晚上去空间里弄点什么好东西出来。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