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
祁家老宅的厨房，铁锅里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油烟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炸货的焦香，整条巷子都能闻见味儿。
徐清虞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交叠着，刚换上一双深棕色的及膝高跟靴，靴筒收得极窄，衬得小腿线条流畅笔直。
正低头用手机回林薇的消息。
“清虞，你过来看看这个火候行不行。”祁景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她应了一声，放下手机走过去。
祁景渊正拿着一把锅铲在灶台前翻着排骨，糖色裹得匀匀的，油光锃亮，看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动。
“颜色可以了爸，再翻两下就能出锅。”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祁景渊被她夸得嘴角压不住，嘴上却勉强推脱。
不等他再多说，徐清虞主动挽起袖子走到料理台边。
过年嘛，保姆阿姨都回了老家，这些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祁景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处理好的虾，看见她就笑了：“清虞，你歇着吧，今天人够多了。”
“大伯，我就切个山药，不累。”
“你一年到头拍戏，好不容易歇两天。”祁景明把虾放进水槽里，回头看她，“你要真想帮忙，待会儿加个你拿手的菜就行，别的不用管。”
徐清虞把山药切完装进盘子里，擦了擦手：“那我蒸个蒜蓉粉丝虾吧，这个简单。”
“行。”
她做菜有条理，动作快。
虾开背去线，粉丝泡软铺盘底。蒜蓉热油泼香，酱汁调好，蒸六分钟。
出锅撒葱花，热油一浇，滋啦——香味被出来了。
曾舒绾端着果盘从客厅过来，看了一眼那盘虾：“这道菜好香，待会儿得多扒两口饭。”
“妈，我也馋您做的枣泥糕。”
“行，就给你蒸。”
没多久，年夜饭陆陆续续摆了满满一大桌。
红烧排骨、四喜丸子、酱肘子、黑松露竹荪、蒜蓉粉丝虾、五指毛桃煨辽参、糖葱烤鸭、云雾牛肉、清蒸石斑鱼，佛跳墙。
桌上最打眼的是徐清虞那盘蒜蓉粉丝虾，红亮虾壳裹满吸饱汤汁的软嫩粉丝，格外亮眼诱人。
祁老爷子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中式对襟外套，精神头极好。
他扫了一圈满桌的佳肴，又看了看围坐一桌整整九口阖家老小，嘴角笑意就没放下过。
“今年除夕可比前些年热闹太多了。”他端起酒杯，“前两年人少，冷冷清清的，今年好了，清虞进门，两个小家伙也会跑了，这才像个家嘛。”
老爷子哈哈大笑，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叮叮当当坐在儿童餐椅里，面前各摆了一个小碗，里面是宋清澜特地做的南瓜泥和蒸得软烂的胡萝卜条。
叮叮捏了一根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小脸吐了出来，转头看徐清虞：“麻麻，不好吃。”
“胡萝卜有营养呀。”徐清虞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宝宝再吃一口好不好？”
叮叮坚决摇头，把脸扭到一边。
当当正啃南瓜泥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哥哥说不好吃，抬头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吃，当当吃光光。”
说完真的把自己手里那团南瓜泥塞进了嘴里，还献宝似的冲叮叮扬了扬下巴。
叮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小手探过去要够当当碗里的胡萝卜条，当当眼疾手快把碗护住，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让谁。
满桌人都笑出了声。
祁景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祁砚修碗里：“你小时候比他还挑，有一回我休假回来喂你吃饭，你把菜花全挑出来扔桌上了，说爸爸喂的不好吃。”
祁砚修面不改色地夹起那块排骨：“菜花确实难吃。”
徐清虞偏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小时候这么难伺候？”
“那得看谁做的。”
“那现在怎么不挑剔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做的我都爱吃。”
徐清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椰汁喝了一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祁景渊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简直没脸看这儿子，低头专心吃自己的饭。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笑声没断过。
曾舒绾和宋清澜轮流给徐清虞夹菜，碗里的排骨还没吃完，又来了两块鱼肉。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徐清虞放下筷子：“爸、妈，我去隔壁季家一趟，我姐这两天孕吐严重，我去瞧瞧她。”
曾舒绾一听就接了话：“你姐有了？”满桌人都看了过来，宋清澜也放下筷子问：“清然怀上了？”
“嗯，也是双胞胎，快两个月了，还没过危险期，先别往外说，我就去串个门过去瞧瞧。”
祁景明笑着摇头：“徐家这是有双胞胎基因吧。”
老爷子在旁边听见了，等人出了门才压低声音跟祁景渊说：“砚修找的清虞真娶对了，徐家这基因，往后咱们祁家还怕不热闹？”
徐清虞站起来拿过椅背上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套上，俯身凑到叮叮当当面前：“妈妈去隔壁看大姨和之之姐姐，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乖乖跟奶奶玩。”
叮叮正埋头啃一块蒸南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当当伸出一只油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麻麻，之之姐姐也来吗？”
“之之姐姐就在隔壁，你想去吗？”
当当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当当在家陪太爷爷。”
祁老爷子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伸手把当当抱到自己腿上：“好好好，太爷爷最喜欢当当了。”
徐清虞笑着揉了揉女儿头顶那几根软毛，直起身往门外走。
门一推开，巷子里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儿，远处谁家放了串挂鞭，噼里啪啦炸得热闹。
祁砚修跟了上来，黑色高领毛衣外头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大衣，两手插在兜里，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你跟着干嘛？”徐清虞偏头看他。
“送你过去。”
“几步路。”
他看了她一眼，走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她的。
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带着积雪和炮仗混在一起的气息，两个人并肩走着，倒也不觉得冷。
季家就在祁家斜对面，百来步的距离，中间隔着陆家、周家、沈家几户老宅，青砖灰瓦的院墙一溜排过去。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崭新的红春联，灯笼早早挂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墙根没化干净的积雪上。
季家老宅的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
徐清虞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正厅里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脚步声——
季漾之一头从门槛上迈出来，看见她就张开两只胳膊冲过来：“小姨！”
“之之！”徐清虞弯腰把她捞起来，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
又看见后面的祁砚修，喊了句“姨父”，祁砚修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正厅里暖气融融，季老太太一身深枣红棉袄，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上坠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坠。
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徐清虞抱着之之进来，忙搁下手里的花生壳，笑着招手：“清虞来了？快坐。这大冷天的，还跑一趟。”
“季奶奶过年好。”徐清虞弯腰把之之放下来，“我来瞅瞅我姐。”
“过年好，过年好。”老太太应着，目光一抬，看见跟在后面提着年礼的祁砚修，赶紧拍了拍手站起来，“砚修也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不冷？”
“不冷，奶奶。”祁砚修把东西堆在旁边，微微欠身，“您气色看着比上回好。”
季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老太太就兴听这话。来来来，都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