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即刻分区。
整个南城分为轻症区,重症区,无症区三块。三区域之间不能互通,也不允许亲人之间互相探望,近身接触。
“第二,全面消毒。
所有街巷住宅每日都要撒生石灰,病患用过的碗筷衣物,都要用沸水蒸煮半个小时后才能使用,从今日起包括各位在内,所有人都只能喝烧开的水,不许喝生水喝井水,但凡有人违背我的规定,我便将他们赶出南城,在外生死不论。”
“第三,尸体一律火葬。
所有病逝者统一由人负责火葬,骨灰收敛到南城义庄,绝对不允许百姓将他们的尸体私自带走,违者跟上面一样。”
她说完三条律令,下面的人瞠目结舌,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个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的老差役率先跳了出来,他梗着脖子嚷嚷。
“怎么能够根据病症的不同就将一家人分开?要是病重的人死了,他们岂非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女子用心也太险恶了吧,而且还给他们分配了那么多活,他们虽然命苦被安排到南城,但之前是不用日日和病患接触的。
众人早就散漫惯了,听到有人带头立刻附和。
“就是,我可从没听过撒石灰对治疗疫症有用,莫非是城外卖石灰的是你亲戚,你想要给他找生意吧?”
什么撒石灰煮东西,在他们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人群中有几个仆从的亲眷患病,他们一听说尸体要火化,激动得眼睛都瞪红了!
“怎么能火化呢?挫骨扬灰是对尸体的大不敬,不管怎样他们都要入土为安呀!”
“一个妇道人家能成什么事儿?我看事情还是要交给周大人处理,你可别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众人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蓝徽音看着这般乱哄哄的景象,她脸上没有丝毫慌色。
都是意料之中的抵触,这些差役既愚昧又懒惰,想要将他们的思想扳回来确实有些麻烦。
但现在自己手中握有权力,她目光移向周年,后者会意地冷下脸色,看着众人厉声开口。
“吵什么?我说了柳娘子是我专程请来的人,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谁敢聚众闹事抗命不遵,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众人都知道这位周大人出身高贵,在京城亦有人脉,他们惹不起他,只能讪讪地听从命令。
只是这三条指令还没来得及告诉南城所有百姓,当天下午就有值守的差役匆匆来报。
说西巷一户人家悄悄将他们已经搬上牛车的尸身偷了出去,拒不火葬。
听到这事的蓝徽音正在核对今日新增的病患名册,她执笔的动作微顿。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立威,既要让百姓们知道自己是真的来帮他们的,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令不能违背。
她偏头看向旁边整理文册的郑亦,作为他们四人中唯一会武功的人,她今日定然要将他带在身边。
“郑亦,跟我走一趟。”
刚立下的规矩第一天就有人敢公然违抗,若不严加处置,往后她定下的三条律令就成了空话。
今日放过这一家,明日就有十家百家效仿。
解决不了此事,那他们身陷险境岂非是自讨苦吃?
郑亦惟蓝徽音的命令是从,他当即提着佩刀跟在她身后。
差役在前面带路,三人来到西巷往里走。
找到那户人家时院门是虚掩的,蓝徽音伸手推开率先走了进去。
茅草屋破败,家徒四壁都算是褒义词了。
木桌裂开了缝,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一个瘸腿老汉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来的肌肤上长着大片红疹,分明也感染了疫症。
他面前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蓝徽音能清楚地看见他青紫的脸。
不远处缩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三四岁。
三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小的那个女孩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窝头,上面沾了灰,也舍不得咬一口,像是全家唯一的食物。
她在门口驻足,原本冷漠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又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发闷。
她知道这些百姓不懂防疫之理,他们不知道他们做出的反抗之举会坏了大局。
他们这般行径,只是想给死去的亲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穷人家的生死,从来都轻贱又沉重。
郑亦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微松。
他知道自己前来是来立威的,也做好了要动手的准备。
但看着面前不堪一击的老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硬不起心肠。
老汉听见动静慌忙抬起头,他看见三人身上穿的是体面精致的服饰,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地挪到儿子面前,摇摇欲坠的身体挡住儿子的尸身,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
“官员……我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到那么大……他走的可怜,我只想让他入土为安,那火烧着那么疼,我不想让他被挫骨扬灰呀!”
他知道官府新下的命令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偷尸体犯了禁令。
可他怎么能看着儿子被一把火烧成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老伴还在地底下等着儿子,她要是知道儿子变成孤魂野鬼找不到她,等自己百年后一定会怪罪自己的!
她的目光落到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又略带沉重地看向老汉,开口的声音缓和了些:“并非是我们没有为你们考虑,是土葬会害了南城的其他人。”
“他身上带着疫毒,埋进土里会变成传染源,届时土地和水都会变得污秽,你想让你儿子体验入土,但这些都建立在会害死别人的基础上,你还有三个孩子,你不为他们考虑吗?”
她知道和百姓讲空泛的大道理没有用,得把利害关系掰开讲给他们听。
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官府故意刁难,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比起死者的身后体面,活着的人更重要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