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哥哥?”
陈含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哪怕她手腕被攥的生疼,这狗男人好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她仍旧无所畏惧,眼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什么动心?陈允,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才坐上这个位置几日,你就忘记自己不过是父亲的私生子了?”
她讨厌他不比讨厌那个狗皇帝少,两个人都是贱人,并不会因为他帮了自己,自己就看得上他,理解他的做法。
“你上不得族谱入不得祠堂,在陈家的地位连一个庶子都不如,而我陈含芙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哪怕皇帝死了我现在守寡,那也是尊贵的太后,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
陈含芙毫不留情,专挑让他伤心的话讲。
两个人相识那么多年,她非常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软肋是什么。
人越没有什么就越要什么,好比他,出生是一辈子的逆鳞。
往后一辈子要做的都是彻底抹去这个烙印,拼尽全力往上爬。
可陈允并没有生气。
他歪着脑袋手指用力捏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他妖冶面容上的神色甚至更松快了些,低头看她又红又怒的眼睛,精致的眉眼间漫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没关系。”他慢悠悠地开口,“左右你也不是第一日瞧不上我,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这深宫大院看着风光,实则需要步步为营,你以为狗皇帝死了你这个太后的位置就坐得稳了?许承胤跟你离心,等他登基坐稳了皇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掣肘他的外戚。”
他的话精准戳到陈含芙的顾虑:“你这个生母能给他的已经给完了,你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手里没权没人,除了我,你以为谁会无条件帮你?黛婉柔吗?”
想到那个女人,陈允脸上的表情可没那么轻松了。
“许承胤受伤昏迷的时候她需要你出来主持大局,可现在她在前朝后宫都得势,未必会记得你曾经帮过她。”
陈允的声音又变得从容:“只有咱们两个才会是永远的盟友,当初毒药是我给你的,也是我帮你扫清的障碍,我们两个有相同的姓,在外人眼中你我绑着同一根绳子,他们会说丞相府出了位贤德太后,太后与丞相一起兄妹同心,谁会在乎太后是嫡出,丞相是私生子?”
“你需要我,而且会越来越需要我,我们不会有解绑的那一日。”
陈允脸上尽是自信,他把所有的算计摊开给陈含芙看,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时太过病急乱投医,竟然找到这个私生子与虎谋皮。
现在老虎的胃口被养大露出獠牙,确实不是她想甩就能甩开的了。
“放开我!”
陈含芙有些恼羞成怒的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腕被箍出了一圈红痕,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往后退了几步和男人拉开距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怒火。
陈含芙冷着脸重新看向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铁了心的要放许承宥回来?”
她原本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的。
幼年丧母,在这宫里长大的极为艰难。
可心疼他并不代表要把许承胤的皇位让出去。
再怎么讨厌这个儿子,也不想他多年付出毁之一旦。
“自然。”
陈允姿态悠闲的整理他微乱的袖口,衣料上精致的纹样随着他的动作漾出耀眼的光:“京城这滩水还不够乱,新帝登基各方势力会重新洗牌,世家,武将,文官集团个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为什么不能趁这个机会谋取最大的好处?”
他抬眼看着陈含芙,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野心,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爪牙。
“丞相之位算什么?我要的是手中握有无上权柄,是要皇权都仰我鼻息,所有人的生死都由我说了算!”
凌驾于皇权之上。
陈含芙听到这六个字都想笑了。
她竟没有想到面前的男人野心如此之大?
究竟是他生来如此,还是有自己当初病急乱投医的缘故。
野心大到觊觎皇权,大到想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你凭什么?”
听到这种荒谬的话,她的声音反而冷了下来:“许承胤手中握有军权,而且他即将要娶裴大将军的女儿做皇后,你不是不知道他即将联结三方,即使你要反水,区区文官还不足以改变朝廷格局。”
“是吗?”
陈允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轻笑道:“妹妹要不要跟哥哥打个赌?”
他的笑容落到陈含芙眼中,只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曾在丞相府前门苦苦哀求父亲留下他的私生子,不知何时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野心滔天的怪物。
她突然有些想笑。
是自己亲手将这只怪物送到了朝堂,给了他威胁自己的机会。
怒火和悔意交织在一起,陈含芙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为何要跟你打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陈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慢慢转回头,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语气平静到诡异,甚至一点怒气都没有。
“因为我想跟妹妹赌啊。”
他挑眉摸了摸发麻的脸颊:“我想赌若有朝一日,我可以把你的儿子从皇位上拉下来,但是我可以向妹妹保证,你永远是锦衣玉食尊荣不减的太后,毕竟我们是骨肉至亲,你可是我唯一的亲妹妹呀。”
唯一的亲妹妹?
陈含芙正想反驳再打他一巴掌,看看他是不是脑子足够不清醒的时候,宫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说太子殿下来了。
陈含芙脸色一变,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她还没有做好跟这个儿子再见的准备。
陈允略微整理衣服毫无避嫌之意,他对着陈含芙挑了挑眉,转身往外走去。
凤凰殿外,许承胤负手而立。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但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因为上次的事情他不想再见太后,非必要绝对不会踏足凤凰殿。
若非今日听手底下的人说陈允擅自进宫,他不会来这里堵他。
他周身气压低到了极致,身旁站着的宫人大气不敢喘,只等凤凰殿的门打开。
陈允缓步走出来,他身上穿的衣袍绣着精致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他眉眼生得艳丽,哪怕此刻脸上带着未消的指印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狼狈,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惑人感。
看见台阶下站着的许承胤,他脸上的笑意加深,步伐从容的走下台阶。
“参见太子殿下。”
许承胤没叫他起身。
他看见他脸上的指痕,整个后宫敢打他的人屈指可数,在凤凰殿更只有那么一位。
“丞相大人倒是勤勉,刚回京城就往宫里跑,只是孤未曾听说母后召见你。”
“微臣挂心太后娘娘,听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受了惊吓,今日特地进宫陪太后娘娘闲话家常。”
他笑得自然,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东宫太子,是他族中亲戚。
“此刻太后娘娘已经睡下,臣出来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宫人轻着点手脚,千万不要惊扰娘娘歇息,殿下若是有事不如改日再来?”
这话明着是关心太后,实则越俎代庖之意昭然若揭。
许承胤手指在袖中微微捏成拳,他墨色的眼眸没有情绪:“是吗?孤竟然不知外臣不得进后宫的规矩什么时候改了,丞相大人如今擅自过问后宫起居,似乎忘记自己该守的外臣本分。”
区区一个臣子,竟敢在他面前摆这副亲人姿态。
还是越过太后同他讲这些,他们陈家人当真是猖狂到了极点。
可陈允就是一副没听出他话里警告之意的模样,他甚至大胆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自来熟的亲近。
“殿下这话可就见外了,臣是太后娘娘的兄长,论起辈分殿下该唤臣一声舅舅。
陈家这几代人可都是站在殿下这边,殿下能够小小年纪当上太子,也少不了我们陈家的鼎力扶持。
如今殿下还未登基就这样生分,微臣心里难受,只怕陈家族人知道,心里也会难受。”
陈允清楚,许承胤还没有正式坐上那个位置,他不敢和陈家人翻脸,也不会和陈家人翻脸。
“是吗?”
许承胤闻言终于正眼看着他。
他的眸光冷得像隆冬的冰,一反常态的带上嘲讽。
“孤确实需要陈家族人的支持,可是孤需要的是陈家正统族人的支持,孤记得早已告老还乡的老丞相膝下只有母后一位嫡女,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兄长?
若是姓陈就能攀扯皇亲,那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陈姓人,难不成都要算孤的亲戚?”
眼中的鄙夷不减:“再者说,丞相一开始并不姓陈吧。”
许承胤直接当着宫人的面点破他私生子的身份,半点情面都没留。
陈允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事实胜于雄辩,就算殿下不认,臣心里也一直记挂着殿下这个外甥。
臣这次回京特意给殿下备了一份大礼,再过些时日殿下就能收到,到时还请殿下不要嫌弃臣的一番心意。”
说完他躬身行礼离开,看见他没有自己应允便敢转身,许承胤脸上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攥紧双拳,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几乎溢出来的杀意。
抬眸看着凤凰殿紧闭的朱红殿门,咬牙切齿地道:“你说,母后有没有想过召他入京?”
许承胤身旁的吴太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他连忙躬着身子回话,声音都发着颤。
“或许是……或许是丞相自己递牌子进来求见太后娘娘,从他刚入宫到方才离开,约莫过了两刻钟。”
两刻钟。
两刻钟足够他们说很多见不得人的话,做很多见不得人的交易。
许承胤扯动嘴角,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父皇刚走母后就耐不住寂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她寝殿里钻,连一个身份低贱的私生子也能登堂入室,你说他的这个丞相之位,母后究竟在其中斡旋多少?”
陈允这个丞相的位置是他伤重的时候,黛婉柔和陈含芙一起封的。
且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处理地方政事,昨日刚刚回京今天就忙着进宫。
兄妹情谊,他要是真信他们是兄妹情谊才是脑子出问题了。
吴太监哪敢回答太子殿下的话?
他脑袋低低埋着,这种涉及太后名节,君臣博弈的话,他多听一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哑巴。
许承胤也没一直揪着太后的话不放。
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人。
“蓝徽音呢?今日她来凤凰殿请安什么时候走的?”
吴太监连忙回道:“蓝主子来的早,丞相进宫之前就离开了。只是蓝主子和太后娘娘是在内室说话,我们的人并不知道她们具体聊了什么,只知道蓝主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走得也急。”
屏退左右,单独谈话。
许承胤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刚压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翻涌,甚至比刚才更甚。
今日的事情还真是多,样样都不让他省心。
太后单独留蓝徽音说话,陈允也挑这个时候进宫。
他们三个私底下都有自己的盘算,所有人都把他蒙在鼓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里翻涌着暗沉的风暴
“好,很好。”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三个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东风裹着梅花吹拂起他玄色的衣摆,明明站在阳光下,可他的身体却像浸在寒潭里。
他不会一直这么忍耐下去,有些事有些人,总会有被清算的一天!
——
凤凰殿门口发生的事情,黛婉柔几乎立刻就知道了。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这种琐事,许承胤的礼物送到,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拆了。
来到后宫的一处隐秘宫殿,黛婉柔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地推开门。
殿内破败的陈设间,她看到了让她日思夜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