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主空间的时候，赵排长也已经回来了。他蹲在熔炉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也是古里古怪。
看见林墨走过来，拉上林墨就朝仓库区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林副连长，你跟我来，给你看个东西。"
仓库区在主空间的东北角，昨天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没细看。赵排长带着林墨走进去，绕过几排空荡荡的铁架子，走到仓库最里面。在角落里，几块破油布盖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堆成一堆。赵排长一把扯开油布，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油布底下，是一排木箱。木箱不大，每只约莫一尺见方，松木的，表面刷了一层黑漆，虽然漆面斑驳了，可箱子本身的木头还是完好的。木箱的盖子用铁皮包了角，铁钉锈得发红，但钉得死死的，没有松动。每只箱子的侧面都印着几个白色的字符，林墨凑近了看，是日文的编号，后面跟着一个汉字——"金"。
赵排长蹲在箱子前面，用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一个，声音闷闷的，很实在。他抬头看着林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数了数，这种箱子一共有十二个。搬不动，太重了。我撬开了一个看了看里面——"
他把旁边一只已经撬开了盖子的木箱推过来。盖子半敞着，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长方形的，巴掌大小，边缘光滑，成色暗沉，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哑光的金黄色。
林墨蹲下来，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的沉多了。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编号和日文字符，字迹清晰如初。他把金条放回箱子里，盖好油纸，合上盖子，站起来，看着赵排长。
赵排长还在那儿乐，搓着手，满脸放光："十二箱！林副连长，十二箱金条！咱发大发了！"
"别急着高兴。"林墨林墨低头看了一下，直起身子交待："先把所有箱子统计清楚，编号、数量……全部登记造册！这件事，先不要扩散。"
赵排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我知道规矩，那边有间空房子，我让人把箱子全抬进去把门封起来！"
回到熔炉区中央，靠着那台巨大的铸铁熔炉坐了下来，头顶的天光透过裂缝落下来，斑驳地洒在地上，像一片片散落的白纸。
这一片地下世界，藏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金条、文件、矿石、暗门、被封堵的隧道，每一样都是揭开那段历史的一块拼图。可他隐隐觉得，最重要的那一块，还在那扇暗门后面。
档案室的文件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通道太窄，人再多也施展不开，只能把人编成小组依次进去再依次出来才行。
孙排长带着工兵排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每个人肩膀上都压得沉甸甸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踩出闷响。摞在熔炉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煤炉的火光映在那些发黄的封面上，把纸张照出一种近乎温润的暗金色。
林墨蹲在那堆文件旁边，一摞一摞地翻。大部分是工程图纸、物资清单、值班日志，内容枯燥而重复，他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边缘一掠而过，直到某一本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从纸堆里滑出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日文。他翻开第一页，是昭和十八年春天的记录，字迹工整，写的是人员调配。
第一页纸上画了一张简表，标题是“作业员出入统计”。下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横栏是月份，竖栏是人数。
昭和十六年五月，第一批运入作业员，共一千二百名。
六月，追加运入作业员，共两千三百名。
七月，追加一千八百名。
八月，追加两千一百名。
数字一直列到昭和十七年三月，每个月的运入人数都在千人以上，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运来了两千六百多人。
林墨把那页纸凑近火光，仔细辨认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铅笔数字。累计加起来，光是前三个季度运进来的人，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一万多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秘密运进这座山肚子里。
他翻到后面几页。从昭和十七年下半年开始，记录的内容变了。“作业员”这个词被“损耗”取代了。标题变成了“作业员损耗及补充报告”。下面同样是数字，但数字前面加了一个减号。昭和十七年四月，损耗四百三十人。五月，损耗六百七十人。六月，损耗八百二十人。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数字后面用红笔画了圈，像是提示这些数字超出了预期。
林墨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第一个“损耗”也就意味着一个被欺骗、强行抓捕来的劳工的死亡！
六月“损耗”八百多人，也就是说每天都有有二十多人死去！
这哪里是什么挖矿淘金，分明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人命，在这里贱如草芥。
最后一页上，字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工整的官样记录，而是一种急促的、几乎像是在奔跑中写下的潦草笔画。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读出来：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二日。大命已下。全部处理。不留一人。”
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焚烧炉来不及，改用坑道填埋。一坑不够，另开三坑。”
林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心头上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难受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赵刚和孙排长看他脸色不对劲，都过来招呼：
“小林，你怎么了？脸上咋这么白？”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让卫生员给你看一下？”
林墨把笔记本递给了他们，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凝固。
“上万人！”赵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光这里记的，就不下一万人！”
“天杀的小鬼子！”孙排长脑门上的青筋直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