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落在庐东县狭窄的主街上。
天色微微亮,路尽头的营牢大门便“嘎吱”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辆囚车自大门缓缓驶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囚车被木栏锁死,张世勋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在牢狱中惹上的污痕,却依旧梗着脖子,将头抬高。
他天生横肉、眼窝深陷,样貌端的就是一个凶恶。
旁人一眼望去便先怯三分,可此刻那双泛黄的眼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凶厉。
囚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车后只跟着四个妇人。
两老两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烂菜梗、泥块,一路走一路往囚车之上的人脸上砸去。
“杀人偿命!你还我儿郎命来!”
“我家孩子尚小,你却杀了他的父亲,还我相公命来。”
“你这恶贼!躲在山里也敢杀人!”
“官府判你斩刑,活该!下地狱去吧!”
烂泥糊在木栏上,菜叶子粘在张世勋肩头,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街上站满了围观百姓,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恶人即将伏法时百姓的唾骂,没有人起哄,甚至都没有人对张世勋指指点点。
无论男女老少都只是远远的站着,眼神麻木,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从头到尾,只有那四个妇人在哭叫咒骂,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在她们的骂声中,童浩也慢慢的了解了她们四人的身份。
那两个上山欲要捉拿张世勋归案的赏金猎人的家属。
童浩混在人群里,眉头越皱越紧。
从官府告示到县衙审案,所有说辞都起源于:张世勋窝藏山盗李老四,拒捕杀官至三死一伤然后逃入深山。
可游街至今,别说百姓,就连那四个死者家属,骂的也只是“不该杀害那两位赏金猎人”,没有一个人提“窝藏盗贼”半分。
不对劲。
依照常理,百姓们更关心的应该是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
在如今这个时节,任何人家遭贼都可能会面临断粮的风险。
竟无一人提及?
刑场设在县城外的空地上,黄土铺地,木桩森然。
费高云一身官袍站在高台上,面色肃穆,朗声宣读张世勋罪状,言辞铿锵,铁证如山。
“……恶徒张世勋,窝藏山盗,杀害官差,虐杀义士,罪大恶极,斩立决!”
话音落,监斩官令旗一挥。
“斩——!”费高云神色严峻,一声怒吼。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行刑过程顺利的就像摔碎了一个瓷碗。
鲜血溅在黄土上,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尽。
人群没什么骚动,只发出几声稀疏的轻叹。
见张世勋已死,留在此处也没了意思。
便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仿佛只是看完一场寻常的热闹。
童浩也转身准备离开。
庐东县的事已了,他该继续游历,往下一处州县去。
刚走出几步,旁边两个挎着竹篮、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低声交谈的话语,轻飘飘飘进他耳里。
顿时引起了童浩的注意。
“哎,张世勋这孩子,可惜了。”
“可不是嘛,就是性子太执拗,认死理。”
“官府说你藏了,你就认了呗,交点罚银了事,多大点事……”
童浩脚步猛地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几步,静静听着。
两个老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把这一桩事背后被官府掩埋的真相,全说了出来。
庐东县前些日子确实遭了山盗李老四的洗劫,县令费高云下令限期破案。
衙役们四处搜捕,眼看期限快到,却半点头绪都没有,没法向上交差。
那天他们在街上撞见张世勋,见他长相凶恶,仿佛是个天生的坏人。
加上他一向孤身一人、家中只有一老母体弱多病,背后可以说是无依无靠。
而且他又常年进山打猎,周围人对他也不甚在意,便立刻起了歪心。
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欺负也就欺负了,事后便是找人说也没几个人信。
他们当场就诬陷是张世勋窝藏的李老四,张口就要罚银。
实际上这一带的百姓,早被官府这类手段磨得麻木了。
县老爷一向是只管下令限期破案,到时候没有给出个交待,负责案件的人收拾东西滚蛋便是。
至于你怎么给交待,给什么交待,那不是事。
于是一股歪风邪气慢慢的就滋生而出了。
百姓明明没做错事,可官府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大多人咬咬牙,凑点银子交上去,破财消灾,忍气吞声就过去了。
可张世勋不一样。
他本就是因天生长相凶恶被排挤到大山里的老实人,一辈子靠打猎过活,清清白白。
他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没窝藏盗贼。
衙役们一向说一不二惯了,见他不认便恼羞成怒,直接冲进他家恐吓威逼。
张世勋年迈的老娘本就体弱,被这群人一吓,竟当场心梗死在家中。
唯一的亲人因此离世,这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红了眼。
他抄起菜刀,当场砍杀三名衙役,重伤一人,然后一路疯跑,逃进了青岩山,打定主意往后远离人群。
他虽然长相凶恶,却从不是恶人。
因为一张天生凶脸,他自小被排挤。
可他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只是靠自己的力气在山里获取生计。
也因为一张天生凶脸,最后被诬陷,被逼迫,家破人亡,落得个斩刑示众。
至于李老四?
从头到尾,根本与他没有过任何交集。
那只是官府为了交差,硬安在他头上的罪名。
那四名官差,三死一伤,可怜吗?不,他们活该。
那两名赏金猎人,可怜吗?也许吧。
可他张世勋,一定是个可怜人。
童浩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亲手擒回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藏盗杀人犯。
是一个被官府逼到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能挥刀反抗的可怜人。
是一个被诬陷、被抛弃、被当成替罪羊,连一句公道都没处说的老实人。
而他童浩,拿着官府的赏银,凭着一张颠倒黑白的告示,亲手把他从山里抓了回来,送上了刑场。
风吹过刑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童浩站在散去的人群里,脸色惨白,呆立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