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已然看淡，一颗九转大还丹，于此刻的童浩而言，再无半分意义。
待张巧儿与游方道人身影彻底消失，便将此前悄然含在舌下的九转大还丹吐出。
山洞之内沉寂无声，游方道人和张巧儿两人的气息还未散尽，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犬吠。
犬吠声尖锐却极具穿透力，那是哮天犬的叫声。
紧随其后，一银一红两道流光接连从天而降，直直落在山洞之外。
然后童浩便感觉自己此前耗费心力布下的数重隐匿阵法，如同薄冰遇烈火，转瞬之间便被尽数破除。
阵法被尽数破除后，脚步声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洞中。
走在前面的，银甲覆身，面容冷峻，正是杨戬。
而跟在杨戬后面的，丸子头一身火红短打，不是哪吒还能是谁？
二人进入山洞后，察觉洞内浓浓的血腥味，不约而同地开始打量起洞内场景。
待目光落在石台上的童浩身上时，杨戬眉峰微微一蹙，眼中满是讶异。
此前童浩在南天门外与自己交手，他虽重创童浩，却也只是震伤其丹田经脉，短时间内断其战力。
绝不可能将他折磨到如今这般奄奄一息、生机近乎断绝的模样。
哪吒也面露诧异，左右扫了一圈空旷的石洞，又看向瘫倒在石台上的童浩，低声自语：“之前与你交手还尚有一战之力，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杨戬缓步上前，眉心天眼微微亮起，金光流转，仔细探查童浩如今的身体状况。
一番查探下来，他面色愈发凝重，沉声对哪吒说道：“他体内才滋生的魔骨被人强行剥离，周身根基彻底被毁，如今不过是靠着一口残气吊着性命。”
话音刚落，原本双目微阖的童浩缓缓睁开双眼。
他空洞的眸子里再无恨意、戾气，只剩一片死寂。
童浩望着身前二人，声音微弱沙哑，却字字清晰，让杨戬二人没想到的是，童浩率先开口竟然是为了致歉。
“司法天神杨戬，哪吒哥，我在此向二位赔罪，向整个天庭赔罪，向三界众生赔罪。”
“更是.......向凡间那数百万因我而枉死的凡人们赔罪。”
他一字一顿，语气满是苦涩与悔恨，“是我愚钝不堪，被奸人层层算计，连自己父亲被自己的愚蠢害死。”
“后又被一时仇恨蒙蔽心智，愚蠢的破开无间地狱，放出十万恶鬼，酿成滔天大祸，害无数无辜生灵殒命。”
杨戬闻言，没有因为童浩的悔过而原谅他，反而周身冷意更甚。
只当他是穷途末路想要求饶保命，面色冰冷地开口：“如今知晓道歉，未免太晚了。犯下这般弥天大罪，一句歉意，便可抵消数百万亡魂的怨恨？”
童浩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扯出一抹惨淡笑意：“我从未想过求饶。如今我的肉身根基尽毁，一身修为也在快速跌落，即将荡然无存。”
“况且即便你们不动手，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哪里还有求饶求生的念头。”
“只是方才知晓了所有真相，回首过往，真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一路走来，不过是奸人手中一枚随意摆布的棋子，被人利用着挑起纷争，残害生灵。”
“如今无力赎罪，唯有一句道歉，聊以慰藉自己残存的良心。”
杨戬眼中嘲讽更浓，冷声嗤笑：“几句空话就想心安？数百万尸骨尚在凡间冰冷土地之下，你这道歉，未免太过廉价了。”
“我知晓空话无用。”童浩神色平静，坦然迎上杨戬冰冷的目光，缓缓将自己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从我降生开始，便已是旁人布局的目标。游方道人最初属意的是沉香，沉香未能出世，我便成了替代的棋子。”
从童浩口中听到沉香的名字，杨戬微微有些惊讶。
这个玉帝陛下推演中才有的名字，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童浩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
童浩如今的状态，自然无法洞悉杨戬心中所想，继续说到：“他悉心教我修行，刻意引导我仇视天庭，又安排诸多冤案惨剧，在我心底埋下反抗的种子。”
“后来我盗取兜率仙丹、闯寒冰洞取神斧，一步步皆在对方算计之中。”
“此前南天门外一战落败，我逃回此地，我的生母张巧儿，借着封印着仙力的玉佩之力，强行剥离我体内魔骨，而后融合魔骨，彻底舍弃了我。”
“她与游方道人已然联手，打算投奔无天势力，甚至要前往三界之外，借助三界之外的劫气修行，图谋卷土重来。”
他将游方道人的谋划、自己母亲的算计、自己彻底堕魔又被夺骨的始末一一道出，没有半分隐瞒。
杨戬与哪吒静静听着，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二人万万没想到，童浩惹出的祸事背后，竟牵扯出如此错综复杂的算计，甚至还涉及三界之外的势力。
杨戬也是没想到，无天势力最后牵扯出来的竟然是三界之外。
但这些事待之后自己自然会向娘娘说明，眼下有眼下的事要做。
所以待童浩话音落下，杨戬便抬手将三尖两刃枪横在身前，枪尖寒芒直指童浩：“该说的都已说完，你可有什么遗言？”
哪吒见状，心头一软，连忙上前半步，看向杨戬，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二哥……”
话才起了个头，杨戬便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不容半分转圜。
他知晓哪吒想说什么，无非是念及童浩全程被人利用，又主动吐露诸多重要情报，想要网开一面。
可凡间数百万无辜亡魂惨死，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因这人的一念之差消散，这笔血债，绝不能姑息。
身为司法天神，他没有资格替逝去的众生宽恕罪人。
哪吒看着杨戬决绝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童浩看向欲言又止的哪吒，虚弱地摆了摆手，出声阻拦：“哪吒哥，不必再为我求情。事到如今，我罪有应得，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不远处的乾坤袋，轻声道：“那乾坤袋之中，皆是我当初从兜率宫盗取的各类仙丹，劳烦二位代为归还。”
“虽然大半已被我浪费，剩下的也算是物归原主，再代我向太上老君说声抱歉。”
交代完毕，童浩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最终的结局。
杨戬不再犹豫，手中仙力灌注于三尖两刃枪之上，凛冽枪光冲天而起。
金光闪过，石台上的身影瞬间化作点点飞灰，随风飘散，彻底消散在石洞之中。
一代被命运玩弄、被各方势力摆布的悲情之人，就此落幕。
洞内恢复寂静，哪吒望着满地飘散的余灰，久久沉默。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枪，目光落在那枚遗落的乾坤袋上，俯身将其拾起，神色肃穆。
而后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化作流光，踏出石洞，朝着天庭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