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领着织女在布庄门口站了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布庄不大,靠墙堆着几匹布,颜色不多,大多是青灰、靛蓝或者干脆就是黑白灰这类耐脏的素色。
牛郎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柜台角落处两卷红布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卷摸着手感细软,是上好的棉布,颜色也正,红得喜人。
另一卷粗一些,手感糙,颜色暗了些,但胜在便宜。
"掌柜的,这细的红布怎么卖?"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貌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
见他们身着麻布衣服,一进门又直接就问红布价格,心中了然。
他笑着问道:"这是上等布三十文一尺,客官您要做啥?"
牛郎心里咯噔一下,三十文一尺,做一件盖头最少都要三尺,便是九十文。
他又摸了摸那卷粗的:"这个呢?"
"这个下等布十五文一尺,一般用来做桌布正好。"
牛郎算了算账,咬咬牙:"细的给我裁两尺半,粗的裁一丈。"
掌柜的量了布,裁好叠好,牛郎数了铜板递过去,心疼得龇牙,面上却还是乐呵呵的。
他又带织女去了杂货铺,挑了两根红烛,拇指粗细,蜡烛芯搓得紧实,看着能烧一两个时辰。
而后又和织女一起去了铁匠铺子,挑了几个做织布机必要的小零件。
买完东西,牛郎拉着织女的手出了铺子。
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织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娘子,咱们还需要去庄上一趟。"
织女微微一愣:"去庄上做什么?"
"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牛郎一本正经地说,"新娘子过门前,得去庄上走一遭,让邻里乡亲都见见。”
“一来让大家知道咱们家添了人口,二来也是讨个吉利。若是连庄都不回,村里人会说不吉利,以后日子会不顺。"
他这话半真半假。
当地确实有新人回村拜见长辈的习俗,但那是办酒席的人家才讲究的,像他这样偷偷摸摸拜堂的,根本用不着走这一趟。
一般来说,在这个地方,婚礼大概分为三类:
一是有钱办婚礼的,特别有钱的就十里红妆,八台大轿,宴请四方,一般有钱的就一台红轿,宴请亲朋;
二是暂时没钱但有能力偿还的,短期借点钱先将婚事给办了,然后用个几年时间慢慢的还掉欠债。
凡间大多数人属于这一类的,而牛郎属于第三类,他没钱也没有能力偿还欠债的。
对于这第三类的人,办不起酒席就自己在家里搞一顿好的吃,然后自己在家拜堂成亲,最后去官府登记一下获得文书就行了。
在这个世界上,第二类人最多,但第三类也不少。
相比之下,第一类才是最少的。
因此对于牛郎来说,实际上买齐了成亲所需要的红烛红盖头,下午去官府办理文书,晚上回去拜个堂就行了。
但是俗话说的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牛郎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是他懂这个道理。
对于牛郎来说,自己从小到大窝囊了半辈子,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个天仙当媳妇。
若是没一个人知道,那自己在别人眼里岂不是还是那个窝囊废?
他从小到大都窝囊,爹娘走得早,哥嫂当他是累赘,村里人虽说偶尔接济他几口吃的,可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怜悯和几分瞧不起。
他不想再让人当他是那个窝囊废了。
织女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只当是凡间的规矩多,她虽不太情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
但想着入乡随俗,既然答应了要留在凡间与牛郎成亲,这些规矩便该守着。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去吧。"
牛郎大喜,连忙攥紧她的手,握着那卷红布和红烛,意气风发地踏进了牛家庄。
庄上的人正三五成群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闲聊,远远便看见牛郎领着一个绝色女子走过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站在牛郎身边,衬得牛郎像个乡下的粗汉,可偏偏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哟!老三!"
有人率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织女身上,一时之间竟都看呆了。
牛郎挺了挺胸膛,拉着织女的手,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红布红烛,扬声道:"诸位乡亲,我牛郎要成亲了!这是我家娘子,逃难到咱们这儿的,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山上盖了新房子,两间大卧房,可宽敞了!"
大槐树下,一片寂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牛郎身边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再看看牛郎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哎呀,这牛老三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那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说,这牛老三怎么就遇上这种好事了?"
"人家命好呗,你酸什么酸?"
牛郎听着这些议论,像喝了一壶热酒,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感觉头顶的天都蓝了几分。
他也不急着走,拉着织女慢悠悠地在庄上穿行,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逢人便热情地打招呼,然后恰到好处地炫耀两句。
织女被他牵着,面色虽然平静,却也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她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挣脱牛郎的手。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好事的悄悄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形干瘦、穿着一身半旧青布衣的妇人跟着那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目光扫了一眼牛郎,又落在织女身上,停了一瞬。
来人正是马氏。
她站在人群外面,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招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待牛郎走远了,旁边一个好事的大婶凑上来低声道:"马嫂子,你家老三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那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听说还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马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答应他娘的,把他养大,我们做到了。他在我们家这些年是怎么对外人诋毁我们的,一笔笔我们心里清楚得很。"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也不是计较的人,分家之后,便算两清了。家里最值钱的那头牛也给了他,我们谁也不欠谁。他以后就是富贵了,我们也不巴结,不眼红。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便好。"
说罢,马氏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她走回自家院里,关上了院门,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和灶台上锅碗碰撞的轻响,平平常常,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牛郎并不知道马氏来过,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正拉着织女的手,兴高采烈地穿过牛家庄最后一条巷子,而后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