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通往城外的生命通道,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县城地下成型。
大片坚如磐石的冻土,在暗影们面前宛如豆腐般脆弱。
这些暗影生前皆是各派好手,死后虽实力跌落,但在苏白影子空间里不眠不休地滋养了三年,加上苏白凝聚阴神修为大涨,他们的力量已然恢复了八九成。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知疲倦,无需换气。
薛老鬼根本不用工具,抬手一挥,袖口倾泻而出的腐骨黑砂钻进土层,顷刻间将硬土腐蚀得松软无比。
梁挺则更为粗暴。他背部的机括弹响,几十条精钢触手同时扎入地面,前端化作锋利的铁铲,如同绞肉机一般,将泥土大片掀起。
后方的无影腿赵二牛双腿化作残影,一筐筐挖出的泥土被他悄无声息地堆在院墙角落。
流水线般的作业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庆站在廊柱后,手里端着的烟袋锅子早已忘了点火。
一旁赶来接应的小栈伙计老何,喉咙一阵干涩,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离那黑黝黝的洞口远了些。
“掌柜的……这些可都是异人?”
“不是普通异人。”赵庆目光在那些幽蓝眼眸间来回掠过,放缓了声音,“这是荡魔真人的护法神兵。传闻都是由作恶多端的全性妖人和日本鬼子炼成的。要是放到战场上,这就是一支打不烂的铁军。”
老何看着正在搬土的东洋异人伊藤,手臂上浮起一层粟粒。
坑道内,王五一镐落下,碎土飞溅。
飘浮在半空的鬼手王耀祖忽然转过头,眼眶里的蓝火跳动了一下。
“主人,前方三尺有硬石块,若强行破开,动静恐怕会传到地面。”
苏白负手站在坑道边,只看了一眼,便平缓回应:“绕过去。”
“绕行会多出两丈。”
“那就挖两丈。”
王耀祖点头,倒转八方的场域随之铺开。
前方的几名暗影同时调整方向,原本笔直的地道微微弯曲,继续向城外延伸。
赵庆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敬畏。
他本以为苏白名震天下靠的是自身强横修为,如今看来,最可怕的其实是这支完全听令于他的死人军队。
不到一个时辰,地道已经往城外掘进了三十多米,这速度在凡人眼里已是神迹。可苏白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下压了几分。
到底是一帮只会用蛮力的武夫。
若有个精通土遁之术的异人,半日便足够在地下掏出一座大院。
全性里懂奇门法术的好手……
苏白脑海中掠过一个名字,嘴里不由得低吟出声:“谷畸亭。”
赵庆没有听清,往前探了探身子:“苏真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苏白转过脸,神色淡然,“以后小栈若打探到会土遁的异人,多留意些行踪。”
赵庆怔了怔:“您要找这种人做什么?”
“挖地道。”苏白回答得理所当然。
对于盯上古畸亭,想把他干掉提取影子这种事苏白也没任何负担。
就算苏白知道这个古畸亭应当没有作恶。
可是愿意跟全性那帮无恶不作的疯子混在一起,无视那些恶人的罪恶行径,那跟作恶的帮凶有什么分别?
该杀。
杀了收进来干活,赎罪就对了。
这话一出,赵庆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位小爷行事,当真是霸道得没边了。
赵庆咽了一口唾沫,转开话题:“真人,白天借着拉干草的骡车掩护,咱们已经把十几个伤势最重、连路都走不动的乡亲送进城里的私立医馆了。”
苏白微微颔首,静听下文。
“刚才我又让人给城墙那边驻防的日伪军送了几坛子老烧刀子和卤肉。”
赵庆摸了摸鼻尖,嘴角带起一抹嘲讽,“那帮孙子见了荤腥跟饿狼似的,这会儿估摸着已经醉死在墙根了,没人会注意城下的动静。”
“劳心了。”苏白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既然你们情报网这么广,顺便再帮我留意一下关外有哪些作威作福的日军异人。”
这次闭关出山,苏白的阴神空间容量早已突破了二十个的桎梏。
眼下那宽敞的灵魂囚笼里,正缺一批上好的东洋“材料”来填补空缺。
来关外一趟,若不来场畅快淋漓的进货,岂不辜负了这乱世。
赵庆看着少年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侧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真人,您带着三位天骄冒这么大风险,为什么要亲自管这些事?”
苏白看着地道深处闪烁的幽蓝光芒,随口回道:“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既然有能力,就顺手救一把。”
“修行,不是为了高高在上,脱离群众。”
“而是成为他人的路。”
赵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望向城外方向,喃喃重复着那句“成为他人的路”。
这几个字听来轻飘飘,可背后要扛起的,是得罪整个日军防线的重压。
他抬起头时,眼底的畏惧已褪去大半,多了一层坚毅。
“真人放心,平安县城的暗线,往后全凭您调遣!”
……
日头顺着屋檐渐渐滑落,入夜后,雪终于停了。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连一丝光亮都吝啬于透出。
平安县城外二十米处,一片洼地被松林掩护。
冷风如刀子般刮过。
张之维搓了搓冻红的耳尖,呼出一口白气。“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苏兄那边进展如何了。哪怕有神兵,这工作量也不是闹着玩的。”
陆瑾盘腿坐在雪地里,掌心贴着地面,将一缕逆生白炁送进土里,给身旁几个冻得发抖的百姓传递些许暖意。
“有那些影子在,定然没问题。”陆瑾轻声安抚。
李慕玄刚想接话,突然察觉到脚底的冻土传来轻微震颤。他立刻伏下身子,耳朵贴地。
“来了!”
话音刚落,前方不到半米处的雪地发出一声闷响。
李慕玄连忙用倒转八方的场域悄无声息地将坚冰震碎。
一股混着湿土腥味的热气翻涌而出,随后,眼眶燃着幽蓝火焰的暗影刘大勇探出半个身子,沙哑着嗓音催促:“快进。”
李慕玄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倒抽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才大半天,硬是从地下生凿出一条路来了。”
张之维也是惊叹不已。
“苏兄这怕是用出了所有的护法神兵了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残雪,立刻转头压低声音:“乡亲们,排好队,一个挨着一个进去。注意保持安静,弯腰爬过去!”
上百名受尽磨难的百姓,此刻干涸的眼中迸发出了求生的光彩。
地道只有半人高,进去的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里面空气浑浊,泥土蹭在衣服上生疼。
几个伤口未愈的汉子,肩膀撞在土壁上,疼得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的烂泥,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痛哼。
一名抱孩子的妇女脚下一滑,怀里的婴孩被颠得瘪起嘴就要啼哭。
妇人惊慌之下,用粗糙皲裂的手掌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巴,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上。
队伍后方,陆瑾手掌贴着土壁,将一缕白炁送入泥土,竭力稳住松动的土层。
李慕玄在前方探路,张之维护在中段。
三个心高气傲的天骄,此刻在污泥里爬得像三只土拨鼠,却没有任何怨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平安县城的废弃小院内,地道口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体弱的老者。
他一出洞口,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想哭出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只能发出几道破碎的气音,慌忙抬起袖子掩住嘴。
紧接着是妇女,半大孩子,青壮汉子。
当重见天日,闻着没有硝烟与毒气味道的空气时,许多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抬头看到屋檐下亮起的油灯,身躯微微瑟缩着,嘴唇颤了几下。
“恩公……我们,到家了吗?”
这声轻微的呢喃落在院子里,让那些隐忍的低泣声在夜色中交织,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酸楚。
赵庆早让人在周围生了几个火盆,热水、棉衣和药材摆满了后院。
他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泥垢、死里逃生的面孔,眼眶迅速泛起一阵温热。
视线模糊的瞬间,他侧过脸,快速在眼角抹了一下,立刻招手。
“动作放轻点,赶紧扶乡亲们进去喝口热汤!”
张之维、陆瑾和李慕玄最后一个从地道里钻出来。
三个人浑身沾满了黄土泥浆,活脱脱成了土猴子。
“娘的,可算出来了。”李慕玄拍打着身上的灰土,长出了一口气。
赵庆转过身,面向站在屋檐下的苏白,以及刚站稳的张之维三人。
他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襟,郑重其事地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苏真人,张小爷,陆少侠,李少侠。我赵庆代这些活下来的乡亲们,谢谢你们的活命之恩!”
张之维赶忙摆了摆手:“掌柜的快起来,杀鬼子救人,本就是分内的事。”
陆瑾也点点头,伸手将身旁一名脱力的汉子稳稳扶住,目光坦荡。
苏白上前一步,伸手托住赵庆的手臂,将他扶起。
那张清隽的面庞上,并没有多少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转过身,深邃的眸光穿过废弃的院墙,定在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城门轮廓上。
体内那宛如液态水银般的真炁在经脉中隐隐流转。
“人救回来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苏白的话语平缓,却透着化不开的肃杀。
“生化营地被平了,那些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正好,我们也没打算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