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正在擦桌子,抹布在塑料桌面上画着圈,留下一道水渍。
方既明点了两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
沈清芷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歪了一下,一个橘子滚出来,方既明伸手接住,放回去。
“沈姐,吃点东西再说。”
沈清芷摇头,手指绞着袋子的提手,塑料绳被她拧成了麻花。
“方老师,我是来谢你的,子豪比赛的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着,她后半句话散在蒸汽里。
方既明拿起筷子,把荷包蛋从自己碗里夹到她碗里。
“不用谢,他自己练出来的。”
沈清芷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嘴唇动了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方既明吃了半碗,她才吃了三口。
面汤的热气在她脸颊旁边飘散,方既明看到她全程用右手在吃,左手始终缩在桌面下面,没有换手的动作。
他没去看。
“子豪回家以后状态怎么样?”
沈清芷眼圈红了。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很快,不想让人看见。
“他回来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方既明等着。
“他说,妈,以后我能养你。”
沈清芷声音抖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敢接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就借口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着,我在里面哭了好久。”
方既明把筷子搁在碗边,没说话。
面馆里只有隔壁桌一个外卖小哥边吃面边刷手机,屏幕里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跟这边完全不搭。
沈清芷又吃了两口面,像是在给自己攒劲。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双手放到桌面上,指尖交叉在一起。
方既明注意到她左手手腕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块青紫色的印记边缘。
五指抓握的形状,新旧交叠。
方既明眼睛眯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
“方老师。”沈清芷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被隔壁桌听见。
“子豪的爸回来了。”
方既明正端着碗喝汤的手停在嘴边,汤面上的油花被他呼出的气吹开了一小圈。
他把碗放下来,放得很慢,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志远?”
沈清芷点头。
“他消失了十二年,现在回来了。”
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问隔壁桌外卖小哥要不要加醋,小哥摆了摆手,继续刷手机。
方既明把筷子平放在碗上,两根筷子交叉着,尖端指向沈清芷的方向。
“什么时候的事?”
“比赛前三天。”沈清芷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他找到了我上班的地址,直接站在外面等着我下班。”
“他怎么说的?”
“说他在外面混出来了,开着好车,身边带着人。”沈清芷的嘴唇往里抿了一下,“说想认儿子。”
方既明把视线移到她一直藏着的左手腕上。
他没有伸手去掀她的袖子,只是看着那个位置,等了几秒。
沈清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才发现袖口滑上去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遮。
那块淤青比方既明最初瞥见的更大,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颜色深浅不一。
方既明下颌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在磨,太阳穴旁边有根血管在跳。
“这是他弄的?”
沈清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把袖口重新拉了下来,动作很慢。
“陆志远知道子豪在十九中上学?”
“知道。”沈清芷声音干涩,“他说他查过了,说子豪拿了拳击冠军,很骄傲,说要带子豪去见大场面。”
方既明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已经不烫了,温吞的,带着一点面碱的涩味。
“沈姐,子豪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沈清芷声音快了一点,“我没跟他说,我怕他冲动。”
“做得对。”方既明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先别告诉他,我来处理。”
沈清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神情比刚进校门时稳了很多。
“方老师,我不是要你帮我打架,我就是怕他去找子豪,子豪现在状态好不容易稳下来……”
“我知道。”方既明按亮手机屏幕,拨出陈建华的号码,“您先把面吃完,我打个电话。”
电话一声接通。
“方先生。”
“查一个人,陆志远,南桥本地户籍,十二年前有过案底可能性较大,近期出现在桥南区活动,开好车。”
陈建华那边传来键盘声,密集而均匀。
“需要什么深度?”
“征信报告,名下公司经营状况,近三年诉讼记录,有没有暴力犯罪前科,如果有关联方也拉出来。”
“时间?”
方既明看了一眼对面正在一口一口吃面的沈清芷,她吃面的动作很慢,像是把每根面条都要嚼很多遍才咽得下去。
“今天晚上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方既明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清芷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捞起来吃掉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方老师,我走了,超市下午还有班。”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袋橘子又往方既明面前推了推。
“给孩子们吃的。”
方既明没拒绝,把袋子提起来。
“沈姐,他如果再来找你,别开门,直接给我打电话。”
沈清芷点头,转身走了。
面馆的门帘被她掀开又落下,阳光从缝隙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方既明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指节碰到桌面的声音跟面馆后厨切菜的节奏撞在了一起。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陈建华的邮件到了。
方既明坐在出租屋那张破桌子前面,台灯的光把屏幕上的字照得有点发白,他调了一下角度才看清楚。
陆志远,四十四岁,南桥本地人,名下注册一家物流公司:顺通达货运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公司成立两年,经营异常名录在列,原因是年报未报送。
近三年涉及民事诉讼四起,全是货款纠纷和劳务合同争议,其中两起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后又和解撤下。
方既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行政处罚记录七条,超限超载四条,安全生产违规两条,环保罚款一条。
个人征信报告里有三笔小额贷款逾期记录,最近一笔是四个月前。
没有暴力犯罪前科,但有一条十二年前的行政拘留记录,原因是故意损坏他人财物。
方既明往下翻。
陈建华在邮件最后附了一段备注。
方先生:该对象近一个月内搜索引擎记录频繁涉及“省级体育特招”“青少年格斗签约”“体育经纪人”等关键词,搜索时间集中在陆子豪省赛夺冠第二天至今。
另:其物流公司流动资金已基本枯竭,上月员工资延发,两辆运营车辆已被质押。
方既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一个小的白点。
公司快死了,突然想起自己有个拿了省冠军的儿子。
十二年不认,现在回来当爹了。
他关掉邮件,打开手机通讯录。
先给王铁猛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陆子豪的训练时间提前到下午四点,结束后你亲自送他到校门口,确认他妈来接再走。】
然后给温如言发:【明天有空帮我留意十八班放学时段,校门口如果出现一个四十多岁开路虎的男人找陆子豪,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铁猛秒回了一个【收到。】
温如言回了两个字:【怎么了?】
方既明想了想,打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说。】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靠着椅背仰起头。
这时候系统的提示框在视野边缘浮了出来。
【警告:学生陆子豪家庭关系产生重大变动,已确认蜕变评级S的稳定性可能受到冲击。】
【建议:在家庭变动完全消化前,维持学生日常训练节奏,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影响省赛备战状态。】
方既明看了一下,准备先回学校拿点资料。
回到校门口发现离校门口三十米的路灯坏了一盏,那截路面黑乎乎的,看东西都有点模糊。
黑暗里有一辆车的轮廓停在路边,车身很大,像是SUV,但灯没开,看不清颜色和牌照。
方既明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然后他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