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带像被一层厚锈糊住了,气流和震动完全对不上,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哑的、碎的、带着毛刺的。
一闪一闪……
气息撑不住,胸腔里的空气往外跑,每个字都在牙关后面打转了很久才被硬顶出来。
亮晶……晶。
最后那个字的尾巴直接散了,音调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江辰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录音棚的防震地板上,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他咬住下嘴唇,咬得嘴角那块皮都泛了白,然后慢慢直起身子,重新面对那只悬在面前的话筒。
第二遍。
一闪一闪亮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还在抖,每个音节都走得磕磕绊,但这一次他没有在中途断掉,整首歌被他从头到尾拖了过去,赤脚走完一条铺满碎石的路。
他没有停。
第三遍比第二遍稳了一点,气息找到了一个粗糙的支撑点,不再四处乱窜。
第四遍,喉咙里那层锈开始松动。
第五遍,他的音准第一次没有在高音区塌下来。
到第七遍的时候,录音棚里的空气变了。
少年的声线从最低音区起步,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攀,干净,透亮,每一个音阶的切换都稳当,绷到极致却没有断裂,一路往上走,挂在高音区纹丝不动。
三个半八度。
满天都是小星星。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密封的录音棚里回荡了很久,隔音棉吸掉了所有杂音,只剩下那一道声线赤裸地悬在空中,干净得让人不敢出声。
录音棚隔音门外面。
齐海源整个人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一动不动。
身上是酒店配的白色浴袍,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支棱着没来得及梳,从床上爬起来直接打车杀过来的痕迹写满了全身。
半夜两点接到艺术楼值班保安的电话~有学生摸黑进了录音棚,问要不要上报。
他二话没说穿着浴袍就出了酒店,到门口的时候刚赶上第一遍。
七遍,他在这扇门外面站了七遍。
老头子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攥得骨头都在响,塑料拖鞋底下的脚趾蜷缩着,后背贴在墙砖上的那块浴袍已经被汗洇透了。
这不是技巧,不是训练,不是任何课堂里能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把自己封了十年的孩子,在某个凌晨亲手砸开那道锁之后,从裂缝里淌出来的东西。
录音棚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江辰整个人湿透了,灰色校服贴在瘦削的骨架上,头发黏在额头,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浴袍的老头。
他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肩胛骨撞在门框上,那种被人当场逮住的紧绷感瞬间爬上了他的脸。
齐海源看着他,没开口。
老头子把交叉抱着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然后弯腰。
标准的九十度。
那双手在大腿外侧轻轻抖着。
江辰愣在门口,脸上所有绷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全碎了,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齐海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下午是我混蛋。”
他直起身,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但里面亮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齐海源四十三年里遇到过的,最干净的一副嗓子。”
老头子抬起右手,轻轻搭在江辰肩膀上,那力道轻得像怕把一张纸按皱了。
“从今天起我不逼你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来找我。”
手掌在江辰肩头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把你这副嗓子,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江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但他没有把肩膀缩回去,也没有再往后退。
齐海源转身走了,塑料拖鞋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响,走出七八步的时候忽然停住,背对着江辰抬起手臂,用浴袍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拖鞋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晨,食堂一楼。
十八班照旧占了靠窗的两排长桌,餐盘碰撞声和说话声搅成一锅粥。
江辰端着饭盒坐在长桌最末尾,面前一碗白粥一个馒头,眼圈底下的青黑还没褪。
一只不锈钢小碟从侧面推过来,碰在饭盒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碟子里码着两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
江辰抬头的时候,韩冰冰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那件天蓝色裙子的下摆随着步子左右晃着,她从头到尾没回头。
“哟嗬!”钱多从对面探过脑袋来,嘴里还嚼着半个煎蛋,含糊地起哄,“冰冰姐这是开窍了啊,江辰你小子~”
“闭嘴。”
韩冰冰的声音从三米外飘过来,没什么起伏,那两个字硬得能砸核桃。
钱多多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他识趣地缩回脑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赵大壮在旁边嗤笑一声,肘子撞了他一下。
“你是真不长记性,上回被她抽后脑勺那一下忘了?”
江辰低头看着碟子里的牛肉,安静了一会儿,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方既明站在讲台上讲二次曲线,粉笔刷地在黑板上拉出辅助线。
余光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手上的粉笔顿了一下。
江辰没趴着,也没戴耳机发呆,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草稿纸的空白区域一笔一笔画着什么。
方既明没出声,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他走到最后一排,指节敲了敲江辰的桌面。
“看一眼。”
江辰犹豫了一下,把那张草稿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排歪扭扭的五线谱,音符的位置不太标准,有些符尾画反了,但能认出来是在记录一段旋律。
方既明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没说话,把纸推回去,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江辰·深度解冻进度:78%】
方既明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老陈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过来。
【齐教授主动追加五百万,说要给江辰建专属声乐训练体系,费用走他私人账户,走基金会也行。】
方既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随他。】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又亮了。
是十八班的群消息。
【陆子豪:方哥,全国青少年格斗锦标赛参赛通知下来了,下周一出发去北京,让我今天跟你确认一下。】
哈哈,有钱了穿衣都随便还不被说,我方哥还是一如竟往的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