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抠了,再抠下去,拳套里那点海绵都让你抠成豆腐渣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陆子豪正低头死拽着拳套绑带,绕开又缠上,粗糙的边角在虎口勒出一道刺眼的红印。
方既明拎着两瓶水溜达进来。
脚下那双十块钱的人字拖,刚走两步就被地上一卷胶带绊了个正着。
他垂眼一瞥,抬脚就把胶带踢到墙角。
“谁放的?嫌我死得不够早是吧。”
王铁猛蹲在医药箱旁,头也没抬。
“我放的!别踢坏了,待会儿还得用。”
“那你放我脚底下?”
“你那拖鞋满世界乱飞,怪我?”
方既明懒得废话,手腕一抖,把水扔了过去。
陆子豪抬手接,塑料瓶碰到掌心竟滑了一下,差点飞出去。
他赶紧抓住,手背青筋暴突,五指不自觉地发狠,捏得塑料瓶身咔咔作响,水面跟着剧烈震荡。
方既明靠在柜门边,看着他这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样子,嗤笑出声。
“哟,南桥市未来拳王,拿个矿泉水都手抖?”
陆子豪低头闷骂了一句,粗暴地咬开瓶盖,仰头猛灌。
水喝得太急,一口呛进气管,咳得他浑身发颤。
王铁猛眉头拧成了死结:“你慢点!胃里晃荡起来,上台就得吐!”
陆子豪把水瓶猛地墩在凳子下。
他试图把手插进双膝间用力夹住,可新换的顶级拳套太大,怎么也压不稳那该死的颤抖。
一墙之隔,场馆广播声如雷鸣般砸进来。
决赛倒计时。
国家体育总局的领导已经入座。
各大高校特招老师、体院球探全部挤在第一排。
无数个红灯闪烁的摄像镜头,死死锁定着拳台入口。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
冠军、特招名额、顶配合同、改写人生的未来。
每一个词,都沉得能把人的脊梁压断。
陆子豪以前在老街打架,从不想以后。拳头砸出去,挨打了就扛着,最差不过脸上多几块淤青。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台下,坐着他那抓着登机牌都会发抖的妈。
有王铁猛。
有方既明。
还有十九中那帮守在屏幕前死盯着他的同学。
他盯着地上那块翘起的黑胶带,突然哑声开口。
“方哥。”
“嗯?”
“我手抖。”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方既明随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手,毫无同情心。
陆子豪嘴角扯了一下,扯动伤口,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以为我不怕。”
“你以前怕过吗?”
陆子豪猛地抬头。
方既明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听你妈说,有次在老街,你一个人扛七八个混混,胳膊缝了六针,那时候你怕不怕?”
陆子豪沉默。
“初二那年,你妈被夜市醉鬼指着鼻子骂,你拎着碎啤酒瓶追了两条街,怕不怕?”
“别提我妈。”陆子豪声音瞬间嘶哑,带着血腥味。
“行,不提。”方既明眼皮不眨,转头看向王铁猛,“王老师,他以前在后巷被人按在垃圾桶边上猛踹肋骨,怕不怕?”
王铁猛撕胶布的手一顿,低声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翻这些旧账干嘛?”
“我问他。”方既明死盯着陆子豪。
陆子豪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双五万六的拳套。
“怕。”
王铁猛不吭声了,手里的胶布黏在汗毛上,扯得生疼。
“怎么可能不怕。”
陆子豪的声音直微微颤抖,“七八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怕。啤酒瓶扎破手心的时候,我怕。被人按在地上喘不上气的时候,我也怕。”
他狠狠咬了一下满是裂口的嘴唇。
“可那时候没的选!”
“我不打,他们就欺负我妈!我不站着,别人就把我们家当软柿子踩!怕也得把命顶上去!”
方既明拧开剩下那瓶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你今天怕个屁?”
陆子豪一愣。
“今天台上有裁判。”
方既明掰着手指头,冷冷地数,“有规则,有医护,台下有你妈看着,拳台边有你王老师守着,还有我这个倒霉班主任,坐在这儿给你兜底。”
听到倒霉班主任,王铁猛没忍住低笑了一声,一把扯开缠乱的胶布。
方既明没理他,声音如刀。
“你以前在烂泥里打架,没人给你吹哨,没人给你读秒,命快没了都没人给你冰敷!”
“今天这场,已经是你这十七年里,最安全的一场架了!”
陆子豪颤抖的拳头,陡然停滞。
方既明把水瓶盖拧紧,脚尖点了点地。
“外面那一堆领导、探子、摄像机,别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是买票来看你打架的,只不过地方高级点,你不用再进派出所。”
陆子豪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起初是压抑的闷咳,随后变成了漏风的低笑。
王铁猛看不下去,一把抓过毛巾罩在他脑袋上:“笑屁笑!嘴角都裂成那样了!”
陆子豪一把扯下毛巾,那双发红的眼睛里,野火重新烧了起来。
“方哥,你这心理疏导真够缺德的。”
“缺德怎么了?管用就行。”
方既明嗤笑,“你以前靠一口野气能从泥坑爬出来,今天穿几万的装备、住五星酒店,你要是上台连路都不会走,我真觉得那钱砸水里了。”
“又是钱。”
“废话,老子去拉的的钱不是钱?”
“那我要是输了呢?”
更衣室里瞬间死寂,只有外面的鼓点震得墙板发麻。
陆子豪死死咬牙:“我要是输了,特招没了,冠军没了,你砸我身上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闭嘴。”方既明空水瓶捏得咔咔响,直接扔进垃圾桶,“我花钱,不是买你必须赢。”
陆子豪抬头。
“我是花钱,买你有资格站到这儿。”
方既明语气转冷,“上了台,怎么打,是你自己的事。”
方既明一巴掌拍在更衣柜门上,震得门哐当直响。
“你以前最拿手的是打架,今天,这就是最高级的打架!用学校教的物理,用王老师教的摔防,用你这十七年挨过的毒打,去把那块金牌给我撕下来!”
“万一撕不下来呢?”陆子豪哑声问。
王铁猛刚想骂人,方既明冷笑一声。
“撕不下来?那就滚回十九中上课。”
“啊?”
“啊什么啊!你以为拿个全国第二就能提前退休?回去卷子照做,错题本照交,英语单词少背一个试试!”
“冠军也得给我写阅读理解!”
陆子豪笑出了声,牵动着嘴角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那股压在心头的绝望和惶恐,彻底烟消云散。
他抓起护齿。
“方哥。”
“放。”
“我要是赢了,能少做两套卷子不?”
“做梦。”
陆子豪把护齿塞进嘴里,眼神凶如恶狼。
“行,老子赢给你看。”
王铁猛大步走来,那双厚实的大掌重重压在陆子豪脖颈上。
“别乱节奏!别恋战!被逼到台边看我手势!”
“听见了!”
陆子豪用拳套锤了一下王铁猛的胸口:“猛哥,等会儿别激动得掉猫尿。”
王铁猛扬起巴掌要抽,最后却只在他肩头狠狠拍下。
“砰砰!”
工作人员在外面重重敲门。
“红方选手!陆子豪,准备入场!”
方既明一把推开更衣室的门。
外头刺眼的白光裹挟着山呼海啸的喧哗,瞬间倒灌进来。
走廊的灯落在陆子豪脸上,把那眼角的淤青映得犹如不朽的勋章。
陆子豪没有躲闪。
他戴着那副五万六的拳套,一步迈进万丈狂热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