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台搭在场馆中央,三个高低不同的方块,最高那个上面铺了一层红绒布,灯光打上去,褶皱亮得晃眼。
陆子豪站在台下等着,医疗团队还在给他处理伤口,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拿碘伏棉签往他眉骨上按,碘伏混着血水流进眼角,蜇得他嘶了一声。
“别动,伤口太深了,回去得缝。”
“嗯。”
他老实站着没躲,不是不疼,是整个人还飘着,脑子里嗡嗡响,周围的声音都隔了一层,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广播里在念名次和选手信息,念到“金牌得主,南桥市第十九中学陆子豪的时候,场馆里又是一阵叫好。
“行了,上去吧。”女医生把棉签扔进废弃桶,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子豪踩上最高的台子,脚底的红绒布软绵绵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比赛鞋,鞋面上全是干了的血迹,在红布上踩出几个深色的脚印。
组委会的领导走上来,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双手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里面的金牌在顶灯下反了一道光。
金牌挂上脖子的时候比想象中重,凉飕飕的金属贴着锁骨下面那块被汗和血浸透的皮肤,陆子豪伸手托了一下,手指蹭过奖牌背面的刻字。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快门声密得跟下雨似的。
有记者已经在喊了。
“陆子豪,能说两句吗?”
“请问你的训练教练是谁?”
“对于这场逆转有什么感想?”
陆子豪站在台上,没有转向那些话筒和镜头。
他低头看着台下。
观众区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沈清芷坐在那里,碎花衬衫的领口还是湿的,手里抓着的那团纸巾早就揉烂了,她抬着头看他,嘴唇在动,距离太远他听不见。
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陆子豪从颁奖台上跳了下来。
动作太猛扯到了肋骨,疼得他腰弯了一下,但脚步没停,他穿过工作人员和记者中间那条窄道,有人伸过来的话筒撞到了他手肘,有人喊他名字让他等一下,他全没理。
沈清芷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撞到了前排椅背,跟刚才一样的位置,这次她疼得龇了一下牙。
陆子豪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他妈高了快三十公分,低头看她的时候,沈清芷得仰着脖子。
一米八五的少年浑身是血,脸肿得不成样子,站在一米五几的瘦小妇人面前。
他把金牌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
绶带从脑袋上拉过去的时候蹭到了眉骨的伤口,碘伏和血混在一起又淌下来,他没擦。
“妈。”
他把金牌挂在沈清芷的脖子上。
绶带太长了,金牌垂到她肚子的位置,在那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衬衫上晃来晃去。
沈清芷低头看着那块金牌,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血迹的儿子,眼泪断了线往下掉,止不住。
她伸出手想去摸陆子豪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来的腮帮子,又缩回去了,怕弄疼他。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妈。”
沈清芷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然后她整个人靠了上去,额头抵着儿子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子豪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妈头顶,两只被拳套磨得通红的手轻轻环住了那副瘦小的肩膀。
周围的闪光灯一直在闪,快门声响成一片,但他们俩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
沈清芷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想还给他。
“这是你的…”
陆子豪把她的手推回去。
“给你的。”
沈清芷攥着金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它贴在胸口抱紧了。
记者们的镜头全部对准了这对母子,有人已经在用手背擦眼角了。
陆子豪直起身,转过头。
方既明站在看台通道口,靠着墙,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人字拖的带子松了一边,他正低头用脚趾去勾那根滑下来的带子,勾了两下没勾上,索性不管了。
陆子豪朝他走过去。
方既明抬起头的时候,陆子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方哥。”
“嗯。”
陆子豪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很亮。
然后这个一米八五的少年,右膝弯曲,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太突然,周围的人全愣了,闪光灯先停了一拍,紧接着更密集的亮起来。
王铁猛正举着手机录像,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陆子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方既明那双已经走了型的人字拖和脚趾上那块没褪干净的灰。
“没有你的话,我这辈子就烂在桥南老街了。”
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妈会一辈子在超市搬货到腰断掉,我会跟我那个混蛋老子一样,进去蹲几年,出来继续混,混到哪天被人捅了,或者把别人捅了。”
“是你又给了我一条命。”
方既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子豪,眼睛里的泪光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弯下腰,一把抓住陆子豪的胳膊,把人往上拽。
“起来。”
陆子豪没动。
方既明加了力气,声音里带了点粗。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他把陆子豪从地上拽起来,拽的时候手劲很大,陆子豪被扯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他身上。
方既明退了半步稳住,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
“你以后要跪,给你妈跪,给天地跪。”
他偏开头,看着通道墙壁上那块消防指示牌,绿色的小人在灯箱里跑向出口。
“别给我跪。”
“就是个教数学的。”
陆子豪站在那里,鼻子酸得厉害,喉头动了好几下,但他忍住了,没让那股东西冲出来。
他伸出右拳。
方既明转回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拳头,上面全是干了的血,指关节肿得老高,拳套勒出的红痕一道一道的。
他也伸出拳头。
两个拳头碰在一起,一声闷响。
陆子豪咧开嘴笑了,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冒出来。
“方哥,回去那几套卷子…”
“一张都不能少。”
“我就知道。”
方既明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身往通道外面走,人字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陆子豪。”
“嗯?”
“今天打得不错。”
声音很轻,被通道里的回音拉长了一点,等陆子豪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前面那个穿灰运动裤踩人字拖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墙角。
通道里只剩下荧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场馆里还在响着的欢呼。
陆子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迹的比赛鞋。
他的右手握成拳,慢慢举到面前,看着指节上的伤和干了的血。
嘴角那道裂口还在淌血,他伸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好像是记者,也好像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催他回去补拍合影。
他没动。
那只攥紧的拳头贴上了自己的胸口,贴在心脏跳的位置,隔着湿透的比赛服,能感觉到金牌不在了。
金牌在他妈脖子上。
那就该在那里。
通道尽头的转角处,方既明的人字拖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陆子豪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他吸了一口气,肋骨那边疼得抽了一下,嘴角却是翘了起来,扯着伤口也翘着。
走廊墙壁上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小人永远在跑向那个写着“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