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抱着电脑回到宿舍时,钱多多正坐在床边啃苹果,听到动静后知道是大壮回来了。
“壮哥,新宿舍就是好哇,偶尔住住还是爽歪歪的。”
他一抬头看到赵大壮那张脸,嘴里的苹果差点掉出来。
“壮哥,你这表情……组委会给你发判决书了?”
赵大壮没理他,把电脑搁到桌上,点开参赛通知。
现场答辩十五分钟。
前面讲项目,后面评委追问。
技术路线、数据安全、应用场景、创新价值。
赵大壮的目光卡在“数据安全”和“创新价值”两行上,半天没挪动。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苹果嚼到一半,整个人定住。
“卧槽,壮哥,这哪是写代码,这是抱着电脑上去挨审啊!”
赵大壮一巴掌把他脑袋推开。
“滚远点,你苹果汁别滴我电脑上。”
“我好心提醒你,你还推我?”
钱多多咔嚓咬了一口苹果,“你系统跑通了是牛逼,可你站台上讲得明白吗?你平时一紧张就嘴瓢。”
“我什么时候嘴瓢了?”
“上周英语课,张老师点你翻译,你一个从句能绕进太平洋。”
赵大壮脸上发烫,手在屏幕上来回划。
那份PDF被他点开、退出,又点开,折腾了七八遍。
钱多多看他这样,没再贫,翻身面朝墙。
“睡吧壮哥,方哥肯定有招。”
赵大壮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上铺床板。
技术路线他还能硬讲。
数据安全、创新价值这些词,他以前从没往心里放过。
过去写程序,能跑起来就算赢。
现在这比赛,好像不只看代码。
宿舍熄灯后,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压进来。
赵大壮翻了几次身,手机按亮又扣下,脑子里全是答辩通知上的那几行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他已经抱着电脑站在办公室门口。
眼底挂着两团青影,校服领子也歪着。
六点五十,方既明推门进来。
看到门口杵着的人,他脚步停了半拍。
“嚯,程序员开始自带闹钟了?”
“没睡好。”
赵大壮跟着进门,把电脑摆到桌上。
方既明从抽屉里抽出昨晚那张流程图,用磁扣啪地贴到白板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拿起白板笔。
“现在开始模拟答辩。”
方既明把笔往桌上一搁。
“我就是评委,别指望我给你班主任面子。”
赵大壮站到白板前,清了清嗓子。
“我的项目核心架构分三层,入口层负责身份校验和权限分配,业务层包含错题归因引擎,存储层采用……”
他越背越快,眼睛都不敢往方既明那边看。
方既明抬手。
“停。”
赵大壮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你刚才说了四十秒,我已经想把你请下去了。”
方既明靠在桌边。
“评委听的是项目,你讲的是说明书。”
赵大壮脸一下垮了。
“那我该怎么讲?”
“先讲人话。”
方既明转身,在流程图最上面画了个圈。
“十八班以前错题怎么堆的?老师批完作业还要花多少时间归类?学生为什么同一类题反复错?先从这儿讲。”
赵大壮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看着那张流程图,重新开口。
“十八班以前每天作业交上去,老师批改就要耗很久。错题登记靠手抄,一个学生一学期能攒几百道,翻都翻不过来。”
方既明没打断。
赵大壮的声音稳了点。
“学生自己也搞不清楚哪类题一直错。错了就抄,抄完还错,因为没人帮他分析到底卡在哪一步。”
他抬手指向白板。
“我以前也是这样。同类题错了又错,错题本写得挺厚,下一次照样栽。”
说到这里,他肩膀慢慢放开。
“所以我做了这个系统。它能按知识点归类,标出错误类型,追踪每个学生的薄弱点。老师端还能看到全班数据热力图。”
方既明点了下头。
“这回像人话了。”
赵大壮松了口气。
方既明敲了敲白板。
“别飘,竞赛评委不会因为十九中以前穷,就给你同情分。”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真实场景,别编故事。”
“第二,系统稳定,别跑一次就当成功。”
“第三,效果能复现,换个班也能用。”
赵大壮抓起笔,把三句话写在草稿纸最上面,又用笔圈了两遍。
上午第二节课间,教务处的年轻老师抱着一沓文件赶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
“方老师,组委会要求签参赛材料确认单,今天必须交回去。”
方既明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把其中一条推到赵大壮面前。
赵大壮低头一看,后背立刻绷紧。
参赛项目不得使用未经授权的学生隐私数据。
真实姓名、学号、考试成绩、个人信息,全都不能直接展示。
他的系统里,十八班那些姓名、分数、错题记录,一条不少,全在数据库里躺着。
“方哥,我那个……”
“我知道。”
方既明语气很稳,没骂他。
“现在做脱敏版本还赶得上。姓名改编号,成绩留区间,日志只放样例。”
他敲了敲确认单。
“规则这东西,嫌它麻烦也得守,它是在护你。”
赵大壮盯着那行字,手慢慢放回键盘上。
“编号我用哈希截前六位,成绩按十分档划,错题记录只保留标签和时间。”
“细节你定。”
方既明把确认单翻到签字页。
“底线只有一条。任何人看到演示数据,都不能还原出具体是谁。”
赵大壮抱着电脑回到座位,手指敲得飞快。
他头一回明白,写代码不能只盯着能不能跑。
数据有边界。
规则也会拦在路口。
越过去就要出事。
傍晚,第一版脱敏演示库做完。
真实姓名全部替换,成绩变成区间,日志也换成样例。
赵大壮跑了一遍基本功能,没报错。
他刚松了口气,又点开压力测试。
测试人数拉到五十。
相当于一个班的学生同时点开错题归因。
屏幕上的响应时间从零点三秒跳到一点二秒,又冲到两点七秒。
赵大壮的脸当场僵住。
答辩台上要是卡成这样,评委抬头看他一眼,他能当场社死。
方既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日志。
“缓存命中率掉了。”
他点了点屏幕。
“脱敏后数据长相变了,你还让旧策略去认新脸,它认不出来。”
赵大壮的手已经摸到编辑器快捷键。
“我现在改。”
“别急。”
方既明把他的手从键盘边拨开。
“性能明天处理。今晚先写答辩开场稿。”
赵大壮抬起头,眼底全是急劲儿。
“方哥,系统还卡着呢。我上台演示要是也这样,评委能直接把我送走。”
方既明拉过椅子坐下,手肘搭在桌沿。
“你连自己为什么做这个东西都讲不清,代码跑得再快,评委也只会觉得你在炫技。”
赵大壮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没说出来。
方既明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先把嘴上的活练利索。机器的事我陪你盯,三天够用。”
赵大壮看着屏幕上还在跳的延迟数字,手心全是汗。
可他还是把键盘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
圆珠笔悬在空白页上,停了几秒才落下。
走廊里人声散了。
办公室只剩笔划过纸面的动静。
方既明没走,端着隔壁办公室拿来的纸杯坐在旁边。
陈建华发来设备验收进度,他扫一眼回一句,目光很快又落回赵大壮的草稿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壮抬起头。
草稿纸上写满了字,又划掉大半。
“方哥,开场第一句我想这么说。”
他捏紧圆珠笔。
“我做这个系统,是因为我自己就曾经反复栽在同一类错题上。”
“行吗?”
方既明看了他一眼。
“行,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