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一中会议室。
会议桌上方,投影幕布把三模理科压轴题的初稿照得煞白。
赵敬儒坐在主位上,刚要去端右手边的茶杯,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听说十九中今天上午,把电磁复合场讲透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年轻教师站在汇报位上,额头已经见汗,手里捏着手机截图。
“是……学生反馈不差。”他硬着头皮把截图拉大。
“这是十九中学生在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说物理压轴第二问已经能写出来了。”
会议室里死寂了足足五秒。
几个命题老师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敬儒慢慢把手收回来,目光沉得能滴水。
“方既明讲的?”
“应……应该是。”年轻教师咽了口唾沫,“张慧芳那边,连听课记录都整理出来了。”
坐在侧边的理综组长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干咳了一声。
“赵校,十八班基础薄,短期能听懂两道题,不代表真有解题能力。”
另一个老师赶紧附和:“没错!压轴题吃的是三年滚出来的肌肉记忆,一中的底蕴,十九中靠几节课根本追不上。”
赵敬儒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讲安慰话的。”
所有人瞬间闭嘴。
他靠向椅背,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桌面上的试卷。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的结果。”
理综组长咬了咬牙,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卷子。
“我们准备了第二版。”
他飞快切换PPT,满屏复杂的公式和模型弹了出来。
“物理压轴加入多过程运动!电场加速、磁场偏转,中间再塞个边界反弹。”
“化学增加等效平衡,生物遗传直接上致死基因加群体概率!”
旁边一个年轻命题老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这题一出,十八班那帮学生别说做,连题干都得读上三遍才能顺出气儿来。”
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林正阳坐在长桌最末端,手里转着一根红笔,自始至终低着头翻卷子。
当翻到第二道物理大题时,他的手猛地停住。
题干第六行,被人硬塞进了一个极度别扭的条件。
【带电粒子进入复合场后,与边界发生非弹性碰撞,动能损失按比例衰减。】
他又往后翻到解析。
整整三页半,中间还他妈要判断两次该死的临界路径。
林正阳突然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硬生生砸断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笑声。
他指尖重重敲在试卷上。
“这道题,不行。”
理综组长的笑僵在脸上,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哪里不行?”
林正阳一把将试卷推到桌子正中间。
“超纲了,这根本不是高中生该有的建模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全场。
“竞赛生能做,拿来当三模压轴,绝对不行。”
年轻老师忍不住呛声:“林老师,三模本来就要拉开区分度啊!”
“区分度,不是把正常学生当傻子筛掉。”
林正阳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第一问要基础,第二问拉差距,没问题,但第三问这个设计,读题成本极高,还强行塞非弹性损失,完全偏了方向!”
理综组长彻底挂不住脸了,冷笑一声。
“那十八班不就刚好被拦死了吗?”
林正阳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考试,是为了检验水平,不是为了拦死某个班。”
这句话重重砸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不仅是在打理综组长的脸,更是直接把刀子捅向了赵敬儒的算盘。
赵敬儒终于转过头,眯着眼睛盯着他。
“林老师,你这话有意思,你到底站哪边?”
周围的老师连大气都不敢喘,年轻教师低头翻着资料,手抖得纸页哗啦作响。
林正阳没躲闪,迎着赵敬儒的目光。
“我站考试本身。”
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搁在指间。
“题可以难,但不能脏。”
“你敢说我命题脏?”赵敬儒的火气压不住了。
“我说这道题的设计,烂透了。”林正阳把那三页半解析翻开。
“刻意把必要条件拆成三段,为了设陷阱而设陷阱,这不是在考能力,是在考谁更会躲你们挖的坑!”
理综组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林正阳!十九中现在就是靠这种拆题训练冲上来的!咱们不用点复杂情境,拿什么压住他们?!”
“用好题压!”
林正阳拔高了音量,寸步不让。
“不是用烂坑压!用烂坑压,那不叫一中的底蕴!”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像是一把扯下了一中挂了这么多年的遮羞布。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接这句话。
赵敬儒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林老师,你最近对十九中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微妙了。”
林正阳懒得再争,直接把卷子合上。
“十九中的进步,是事实,一中的底蕴,也是事实,真东西,从来不怕考。”
赵敬儒扯了扯嘴角,笑意完全没达眼底。
“如果三模之后,一中的优势被他们缩小了呢?”
“那只能说明,我们也该改改了。”
林正阳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
赵敬儒猛地从主位站起身,大步走到投影前,抓起马克笔,在那道物理压轴第三问旁边狠狠画了个圈。
“保留难度。”
理综组长立刻坐直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赵敬儒又在那行非弹性损失条件上画了个大叉。
“删掉这句争议条件!”
他转头,目光森冷地扫视全场。
“化学和生物照此办理,可以难,可以绕,所有步骤必须在高中范围内!”
理综组长赶紧低头记下,林正阳则坐在原位,不置可否。
赵敬儒把马克笔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盖跟着一跳。
“十九中想翻身?”
他死死盯着试卷,声音像淬了冰。
“那就让他们先从这张卷子上,爬过去再说!各位,一中的牌子不是随便哪个草台班子都能踩的!”
会议散了。
老师们收拾资料往外走,走廊灯光打在地面上,每个人都走得飞快。
刚才林正阳硬刚的时候,没人敢吱声,这会儿离开,倒是纷纷朝他投去复杂的眼神。
林正阳留在最后,慢慢把自己的初稿装进包里。
年轻教师抱着资料凑过来,脚步犹豫了一下。
“林老师……”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卷子……您不留一份备份?”
林正阳看都没看那张纸。
“按流程封存,我留它干什么?”
他拎起包,语气平淡。
“考试前,任何非正式流出的卷子,全是麻烦。”
年轻教师尴尬地缩回手:“我就是觉得……”
“觉得赵校急了?”
林正阳一句点破,年轻教师吓得根本不敢接话。
林正阳没再看他。
“急,可以理解,但是别拿考试当出气筒。”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
夜已经深了,窗外一中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
电脑屏幕还没休眠,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醒目的邮件提示框。
发件人:市教研平台。
标题:【十九中错题矩阵共享课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