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模倒计时十七天。
十八班教室第一次被家长坐满。
后排,过道,窗边,全是人。
有穿工装的,有拎包从单位赶来的,有坐下就翻孩子卷子的,也有一直盯着讲台不说话的。
沈清芷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陆子豪夺冠时的照片。
照片边角被摸得起了毛。
赵大壮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得板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布料。
钱多多他妈一进门就先瞪儿子。
钱多多坐在前排,立刻把背挺直。
“妈,今天家长会,文明点。”
他妈冷笑。
“你分数文明了吗?”
钱多多闭嘴。
陆子豪坐在最后一排,他旁边放着几张数学卷子,卷面红笔批改密密麻麻。
赵大壮抱着市赛奖杯坐在角落,本来想装低调。
结果钱多多在他桌上贴了张纸。
市赛冠军,禁止投喂。
赵大壮把纸撕掉。
钱多多又贴一张。
技术宅,夜间出没。
赵大壮抓起橡皮砸过去。
家长们本来绷着脸,看到这一幕,气氛松了些。
上课铃响。
方既明踩着点进门。
手里还是保温杯,身上还是那副散漫样。
家长席不少人第一次见他。
有人小声嘀咕。
“这就是方老师?”
“看着太年轻了。”
“听说花钱挺猛。”
方既明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放。
“各位,今天不讲虚的。”
教室安静下来。
“离三模没几天了。你们担心什么,直接问。”
话音刚落。
中间一位家长举了手。
“方老师,我想问问。”
她看了眼陆子豪,又看了眼赵大壮。
“孩子又拳赛,又编程比赛,还有学音乐的,会不会耽误高考?”
这问题一落地,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不少家长都抬头看方既明。
这不止是一个人的担心。
这是不少人的心病。
高三。
谁敢分心?
沈清芷握着照片的手收紧,低头看了陆子豪一眼。
赵大壮父亲也抬头。
儿子刚拿市赛冠军,他高兴,可高考这座山,没人敢不看。
方既明没急着答。
他打开电脑,投屏。
大屏上出现十八班一模到二模的成绩曲线。
语文。
数学。
英语。
理综。
总分。
每一条都往上走。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家长们纷纷往前探。
方既明拿起激光笔,点在总分均分上。
“一模之前,十八班全市垫底。”
“二模,数学均分一百零三点五。”
“理综还弱,但最近两周压轴题第一问得分率已经往上爬。”
他切到个人曲线。
“陆子豪。”
屏幕上出现陆子豪的成绩变化和训练记录。
“拳赛期间,每天基础题打卡,返校后补卷子,缺的课一节节补。”
陆子豪站起来,挠了下后脑勺。
“我证明,没耽误。”
家长们看他。
陆子豪咳了一声。
“方哥让我回来补数学卷子,比挨拳还疼。”
家长席笑开。
沈清芷低头笑了笑,把照片收进掌心。
方既明切到赵大壮。
“赵大壮,市青少年编程创新大赛冠军。”
赵大壮父亲的背一下挺得更直。
屏幕上是赵大壮系统开发时间,晚自习训练表,数学补题记录。
“比赛前一天晚上,他还被我塞了一套三模数学卷。”
赵大壮当场痛苦捂脸。
“方哥,这段能不能不公开处刑?”
方既明不理他。
“竞赛是路,高考也是路。”
“我不会让他们拿一条路撞断另一条路。”
赵大壮父亲嘴唇动了动,终于举起手。
“方老师。”
“我没什么文化。”
“他这个编程,真能靠这个走出去?”
赵大壮坐在前面,头低了下去。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方既明看着赵父。
“能。”
赵父的手停在裤腿上。
方既明补了一句。
“但书也得读。”
家长席有人笑了,赵父也跟着笑。
方既明点开赵大壮的省赛资料。
“市赛冠军只是门票。”
“后面有省赛,有正规课程,有高校计算机方向。”
“他靠这个能走出去,但不能只靠熬夜瞎写。”
赵父点头。
“我懂。”
他其实没全懂,但是他听明白一件事。
他儿子有路了,这就够了。
接着是江辰。
方既明没有放录音。
只放了江辰近期课堂参与记录。
“他音乐训练不挤占基础学习时间。”
“每天固定时段,固定任务。”
“文化课先守住底线。”
江辰坐在角落,头低着。
乔清禾坐在他斜后方,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停下。
方既明切回总表。
“你们担心正常。”
“高三了,谁都怕孩子走错路。”
“但十八班以前的问题,从来不在路多。”
他扫过全班。
“是压根没人给他们看路。”
这句话落下,许多家长没再说话。
钱多多他妈看着屏幕上儿子的数学曲线。
一模到二模。
涨了,虽然还不算高,确实在涨。
她伸手拍了下钱多多后脑勺。
“你也能涨?”
钱多多缩脖子:“妈,别在公共场合打击新型学霸。”
“你哪里新型?”
“方哥说我能抢分。”
“你先抢个及格回来。”
周围家长笑出声。
方既明抬手压了压:“今天还讲一件事。”
他打开错题系统演示页。
“这套系统,赵大壮做的。”
“老师端能看全班错因。”
“学生端只看自己的任务。”
家长席立刻有人举手。
“方老师,这个能不能给家长也开?”
“对,我们在家也能盯着点。”
“我想看看孩子到底错在哪。”
方既明回答得很快。
“不能。”
教室里一静,那位家长愣了下。
“为什么?我们是家长。”
方既明看着他。
“家长看结果,不翻孩子伤口。”
这话一出,学生席不少人抬头。
乔清禾的笔停了,李萌也停下整理卷子的手。
方既明语气没变。
“错题系统不是告状系统。”
“家长可以看到阶段任务完成情况,看到老师给的建议。”
“但不会看到每一道错题,每一次错误排名。”
“孩子不是你们手机里的数据包。”
前排有家长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
钱多多低声嘀咕。
“方哥这话可以裱起来。”
他妈瞥他。
“你别以为我就管不了你了。”
钱多多立刻坐直。
“您可以用母爱感化我。”
“我也可以用拖鞋感化你。”
“……”
家长会后半段,方既明没煽情。
就讲数据,讲计划,讲三模前十七天怎么分层训练。
保底组抢基础分,突破组咬第二问,斩首组冲终问。
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清单。
家长们听着听着,表情慢慢变了。
以前他们来十八班开家长会,听到的多半是批评。
作业不交,上课睡觉,打架,迟到,混日子。
今天不一样。
他们听到的是任务,是路径,是能看见的变化。
哪怕孩子还没变成尖子生,也不再是一团烂泥。
散场时,几个家长主动留下。
“方老师,我家孩子这个保底组,回去该怎么配合?”
“我家那个老焦虑,能不能别给她看排名?”
“错题系统以后真能推广吗?”
方既明一个个回。
“不加题。”
“不骂人。”
“不拿别人孩子做比较。”
“睡眠必须保。”
钱多多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妈,听见没,睡眠必须保。”
他妈拎起包。
“你晚上偷偷打游戏的时候也挺保。”
钱多多立刻闭嘴。
沈清芷最后才走到讲台前。
她把那张金牌照片收进包里。
“方老师,子豪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方既明摆手。
“别客气,他欠的卷子还没还清。”
陆子豪在后排叹气。
“方哥,给冠军留点尊严。”
“尊严写在答题卡上。”
赵大壮父亲也走过来。
“方老师,谢谢您。”
赵父没说太多,拉着赵大壮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抱着的奖杯。
“挺沉吧?”
赵大壮点头。
“沉。”
赵父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拿稳。”
赵大壮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拉书包。
教室人慢慢散了。
方既明刚把电脑合上,周德海匆匆从走廊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市局通知,额头上全是汗。
进门前,他先看了眼还没散尽的家长,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奖杯。
“小方。”
方既明抬头。
“又怎么了?”
周德海把通知递过去。
“市局刚下的。”
“三模监考和阅卷流程升级。”
“全市交叉,封闭执行。”
方既明接过文件,扫完前两行。
教室里还没完全散尽的几个家长也停住脚步。
周德海放低声音。
“这回,动真格的了。”
方既明把通知合上,保温杯拎在手里。
“挺好。”
周德海愣住。
“好?”
方既明笑了下。
“省得有人输了说我们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