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一中周五例会。
长桌上摆着三份成绩统计。
最近两次数学周测,尖子班压轴题完成率还算稳,普通班的数据却一路往下掉。
第一问空白率,百分之三十四。
第二问空白率,百分之六十二。
终问更干脆。
十张卷子里,八张连笔迹都没有。
赵敬儒翻完数据,把纸拍在桌面。
“数学压轴题,再提两档。”
命题组几名老师抬起头。
林正阳坐在长桌左侧,红笔压在审题稿上,没有动。
数学组副组长看着草案。
“赵校,现在这版已经高于二模难度,再提的话,中段学生会受影响。”
“受什么影响?”
赵敬儒点着统计表。
“十九中二模数学均分已经追上来了。市赛又压了一中一头,三模要是还守不住,外面怎么看?”
没人接话。
赵敬儒推过一份数学压轴题草案。
“第二问加一层参数范围。”
“终问再套一个分类讨论。”
“题干别写得太直,已知条件拆开,放进背景材料。”
命题老师翻到对应位置。
原题已经占了大半页。
函数,数列,参数,取值范围全挤在一起。继续加条件,学生光读题都得耗掉几分钟。
数学组副组长开口。
“考点不变的话,塞这么多信息,测出来的是阅读筛选。”
“高考不考阅读?”
赵敬儒抬眼。
“谁能从复杂条件里找到有效信息,谁就该拿分。”
韩立成坐在对面,手边放着十九中的避坑卡。
他把材料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赵校,三模临近,难度继续提,中后段的空白率还会涨。”
赵敬儒扫了一眼。
“你又想说十九中那套?”
“我想说一中的学生。”
韩立成翻开周测记录。
“普通班有三成学生,压轴题题干都不读。”
“基础能力不够,可以分层练。”
“第一问先拆条件。第二问补过程,尖子生做终问。”
赵敬儒拿起那份材料。
研究对象,有效条件,状态变化与规范表述。
他连着翻了几张,直接扔回韩立成面前。
纸页撞到水杯,散开半桌。
“学生助教,动作演示,口诀,任务卡。”
赵敬儒往椅背上一靠。
“十九中基础差,只能靠这些办法哄着学。”
“这里是一中,我们没时间陪学生玩课堂游戏。”
韩立成按住散开的材料。
“七中拿陌生题测过。有效。”
“那是七中。”
“市教研员也在现场。”
“韩立成!”
赵敬儒抬高声音。
“一中连续多年全市第一,靠的是标准,纪律和题目强度。”
“临到三模,你要拿一个垫底学校的课堂,改一中的训练体系?”
会议室里没人翻纸了,韩立成坐着没退。
“普通班先试两道题。”
“我负责。”
“出了问题,你拿什么负责?”
赵敬儒盯着他。
“市局看的是总成绩。”
“家长盯的是排名。”
“一中的牌子掉下来,你写一份说明就能挂回去?”
韩立成的手按在避坑卡上。
那张卡出自李萌。
没有警告,倒计时,错误排名。
只写考场要做的四个动作。
他去十九中前,也觉得这些东西太软。
可钱多多能给家长讲受力,吴昊能在陌生题前推翻原结论,保底组开始碰压轴第一问,这些都在卷面上。
“一中的牌子重要。”
韩立成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学生也得上考场。”
“这事到此为止。”
赵敬儒转向命题组。
“按我说的改,信息量加上去,条件分散,题型不能让一套口诀直接找到入口。”
林正阳手里的红笔落在桌上。
啪。
会议桌两边的人全转了过去。
林正阳拿起审题稿,翻到数学压轴题。
整页都是红字。
删背景废话,合并重复条件,少见符号改为常规表达。
第二问恢复明确设问。
他起身,把审题稿拍到赵敬儒面前。
“我不同意。”
赵敬儒低头看了两眼。
“上次已经删过一处。”
“还不够。”
林正阳点着那段新加的背景材料。
“两百六十个字。”
“有效条件只有三个。”
“考点是导数与参数分类。”
“你往里面塞赛事积分,场馆面积,编号规则,跟考点有什么关系?”
“信息筛选也是能力。”
“那就放有效信息。”
林正阳把原题与改题并排摆开。
“这段删掉,难度没变。”
“这一句改直,分类讨论还在。”
“这个符号换掉,学生照样得推四步。”
他抬头。
“难度靠思维。”
“这张卷子靠藏话。”
赵敬儒的脸沉下去。
“林老师,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写在审题意见里了。”
“命题组已经集体通过。”
“我没通过。”
“你只是审题教师。”
赵敬儒把审题稿推回去。
“最终决定权在学校。”
林正阳没接,那份稿子停在桌边。
“所以审题只是走流程?”
“没人这么说。”
“意见提了三次。”
林正阳拉开椅子,椅脚擦过地面。
“第一次,删文字诱导。”
“第二次,保第一问入口。”
“第三次,别拿普通班当陪跑。”
“你每次都说复核。”
“复核完,题目还在加。”
赵敬儒站了起来。
“林正阳,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清楚。”
林正阳拿起红笔,扣上笔帽。
“数学老师,教学生解题,没负责替学校挖坑。”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数学组副组长把水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没喝。
赵敬儒按着桌面。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三模命题组不再需要你。”
林正阳把审题稿夹进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桌上几张统计表。
“正好。”
他回头看了赵敬儒一眼。
“这份题,我也不签。”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
赵敬儒站了几秒,抓起审题稿副本。
“继续开会。”
没人开口,韩立成把十九中的避坑卡收进文件袋。
赵敬儒点向命题组。
“今晚改完,压轴题再提两档,全市第一,必须守住。”
晚上七点。
消息传到十九中。
张慧芳拿着两页教研记录走进十八班,放到方既明桌上。
“风向出来了,数学压轴题加信息量,条件拆散,还要加参数分类。”
她停了停。
“听说林正阳在会上掀了桌。”
方既明翻开材料。
“真掀了?”
“审题稿拍桌上,人走了。”
“那不叫掀桌。”
方既明喝了口水。
“桌子还在。”
张慧芳瞪他。
“重点是这个吗?”
方既明拿起一截粉笔,朝黑板一扔。
粉笔头落进黑板槽,滚了两圈。
钱多多刚做完一套函数题,立刻抬头。
“方哥,一中又整活了?”
“嗯。”
“押到题了吗?”
“没押。”
全班目光都转了过来。
赵大壮把数学卷往前推。
“一点内部方向都没有?”
“有。”
方既明站到黑板前,他写下四行字。
删废话,抓设问,列条件,分层得分。
钱多多盯着黑板。
“就这四步?”
“就这四步。”
“万一题干半页呢?”
“删到剩考点。”
“条件藏得深呢?”
“列出来。”
“终问不会呢?”
“拿前两问。”
“第一问也看不懂呢?”
方既明转身。
“按步骤写。”
“定义,范围,已知,公式。”
“能落一行,拿一行。”
他把一张新题投到屏幕。
题干占了半页,背景套了三层,最后只问两个东西。
第一问,求函数单调区间。
第二问,讨论参数范围。
方既明拿粉笔划掉第一段。
又划掉第二段里的赛事介绍。
两百多字,转眼只剩五个条件。
教室里响起翻卷子的声音。
“从今天起,不押题。”
“谁爱加条件,让他加。”
“谁爱藏信息,让他藏。”
方既明敲了敲黑板上的四步。
“他们负责修墙。”
“你们负责拆。”
钱多多抓起笔。
“方哥,这回拆迁算合法的吗?”
“先把第一问拆下来。”
“拿满三次,给你搬家。”
钱多多把卷子铺平。
“保底组,开工!”
四十多支笔落到纸上。
方既明换了一道更长的题。
“这一题,限时八分钟。”
赵大壮抬头。
“八分钟读得完吗?”
“所以先删。”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走。
八分钟。
七分五十九秒。
方既明靠回讲台,端起保温杯。
“一中要加两档。”
“今晚,我们先拆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