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停下脚步
五楼亮灯只有两种可能,进贼了,或者有人在加班。
他抱着那叠就教案上电梯,到了五楼走廊。
方既明站在走廊尽头,目光落在十八班的玻璃窗上。
教室里的灯全开着,六管日光灯把屋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黑板正中间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字,笔画用力过大,粉笔灰洒了一片。
每周返校4天,谁敢缺席,腿打断。
陆子豪留。
旁边补了一行蓝色小字,字迹工整得多。
高考倒计时:90天。
赵大壮留。
方既明视线往下移。
四十张课桌,三十九个人。
前排靠窗的位置,钱多多趴在桌面上,左手攥着一支快没墨的中性笔,右手食指点着宋佳面前的草稿纸。
“你这步骤没问题,但你把向量方向搞反了。”
钱多多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在胳膊里。
“法向量朝外不朝内,你再算一遍。”
宋佳握着笔,头埋得很低,耳朵上夹着那个便携式复读机的耳塞线,一边听英语一边在草稿纸上重新列式子。
第三排中间,赵大壮戴着黑框眼镜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键盘敲得飞快。
他面前摊着三本不同出版社的高考真题集,用便签纸标注了年份和考点。
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壁上挂着干涸的褐色水渍。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陆子豪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长袖T恤。
他左手按着物理册子,右手拿红笔画受力分析图,嘴里念叨着加速度方向和合力分解。
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握笔的姿势倒比握拳别扭得多。
靠窗倒数第三排,林小溪把速写本摊开,上面画满了人体骨骼结构图和肌肉走向标注。
她左手翻着生物课本,右手执铅笔在图旁补写拉丁学名。
江辰坐在角落里,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面前摊着英语阅读理解的卷子。
他做一道题停一下,嘴唇微动,在默背生词。
乔清禾坐在宋佳斜后方,手里翻着政治大题的答题模板,偶尔抬头看一眼宋佳的背影。
马小跳趴在课桌上打瞌睡,脸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化学方程式汇编,口水快流到书页上了。
王铁柱咬着笔头不知道在算什么,眉头紧锁着。
方既明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手上。
系统面板自动弹开,蓝色光字一行行往上滚。
【检测中……十八班全员在校,出勤率:100%】
【全员自主学习已持续:6小时47分钟】
方既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六小时四十七分钟。
这群半年前还在网吧包夜,在走廊抽烟,在天台打架的学生,大年初四自己跑回学校,坐了将近七个小时。
方既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教室里,赵大壮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余光扫到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黑色夹克,手里抱着一叠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赵大壮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方哥?!”
三十八颗脑袋全转向后门。
马小跳从口水里惊醒,化学书啪地拍在地上。
钱多多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笔筒,笔洒了一地。
陆子豪直接把物理册子扣在桌面上,瞪着门方向。
方既明推门进去。
钱多多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张写满红叉的卷子,拍在方既明胸口。
“方哥你总算回来了!”
钱多多嗓门大得走廊都在回响。
“导数压轴题最后一问我卡了三天,你倒好,跑回老家吃年夜饭去了!”
“就是!”
赵大壮合上笔记本盖子站起来。
“英语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我整理了两百个,有三十多个拿不准,想问你又怕打扰到你。”
陆子豪没动地方,手里攥着红笔往方既明这边一指。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受力分析画了五种方案,五种都算不对,你再不来我真把卷子撕了。”
宋佳没说话,但她转过身,把草稿纸上那道解析几何题举了起来,眼睛看着方既明。
方既明站在讲台边,把卷子从胸口扯下来,扫了一眼钱多多的导数步骤。
“第三步换元错了。”
他把卷子扔回去。
钱多多低头一看,脸涨红,一屁股坐回座位开始重新算。
方既明把教案放到桌子上。
他拿起讲桌上的粉笔盒,抽出一截白色粉笔在手里颠了两下。
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落在板面上,发出笃笃的敲击声。
“先翻到压轴题。”
他头也不回。
“从第一步开始,跟我走。”
三十九支笔同时落在纸面上。
楼下门卫室里,老张头被五楼的动静吵醒了。
他裹着军大衣爬起来,拿手电筒照了一眼楼上,光柱打不到五楼,但那片白炽灯的亮光清清楚楚。
老张头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大过年的,这帮小祖宗……”
……
系统面板在方既明视野边缘持续跳动。
蓝色光字一行行刷新。
【全员自主学习意愿检测完毕,绝对值:100%】
【触发最终阶段隐藏任务】
【任务名称:百日誓师】
【目标:高考全员跨越重本线】
【奖励:???】
【失败惩罚:系统降级,每日到账金额清零】
方既明把系统提示划到角落,没有多看。
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一行行解题步骤铺开。
同一时间。
南桥一中,校长室。
赵敬儒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省级教育督导巡查寒假专项。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加粗的红字上。
严禁中小学在法定假期组织或变相组织学生集体补课。
赵敬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杜。”
他声音变低,语速很慢。
“十九中的监控,寒假期间能调到吗?”
电话那头杜明远的声音带着兴奋。
“赵校,我初二就安排人盯着了,十八班那帮学生天天回学校,灯一开就是一整天。”
赵敬儒把文件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写举报信。”
他说。
“明天寄省厅。”
座机听筒放回底座,发出一声轻响。
赵敬儒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水面,茶叶浮起又落下。
他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