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三百多号人瞬间没了声音,视线全粘在门口那个瘦高老人身上。
李崇年迈过门槛,深色中山装的扣子系到了最顶上,身板挺得很直。
胸前那枚特殊勋章在投影仪的白光下,冷不丁晃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每人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命题评估表,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
再往后半步远的位置,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缩着脖子跟着,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副局长快走两步,凑到方既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方老师,赶紧让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收了吧!桌上全是汗渍和修正带的印子,让顾老看见像什么话!”
方既明像没听见一样。他转身走到旁边的铁皮柜前,拿出矿泉水。
两手捧着递到李崇年面前,表情平平淡淡的,跟招待隔壁大爷没什么两样。“顾老,喝口水,山上条件差,您别嫌弃。”
李崇年接过矿泉水,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老人把水搁在桌角,从内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到鼻梁上。
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张铺满半个长桌的草稿纸堆上。
三百多份手写卷面,密密麻麻。
有的纸角都卷边了,有的上面还沾着干透的汗渍和铅笔灰。
老人枯瘦的手伸进纸堆里,随手抽出了一份。
那张纸上画满了辅助线,立体几何图形被翻来覆去演算了六遍,每一遍的思路都不一样,旁边还用红笔写着“第三遍开始对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纸的右上角,写着肖博的名字。
纸面上,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李崇年的眉头一开始拧得很紧,像是在看什么粗制滥造的涂鸦。
但他的手指顺着第四遍的推导过程一路往下划拉,到中间某个位置时,突然停住了。
老人把纸往眼前凑了凑,扶着镜框的手硬生生顿住了。
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构造方式,跟教材上所有的标准解法全不沾边。
这小子没按常规做截面,而是从结论往回倒推条件,用了种极简的“反推法”。
三根辅助线,直接把整道题的空间关系拆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野路子出来的解题直觉,根本不是靠死记硬背能磨出来的。
老人慢慢放下那张纸,抬起头,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
他的手指忽然点向角落里的肖博。
“那个学生,过来。”
肖博被这一指差点咬住舌头,他下意识扭头,看了方既明一眼。
方既明靠在铁皮柜子上,两手揣在裤兜里。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肖博胸口猛地一热,那根原本弯着的脊梁骨,硬是被这道目光撑得笔直。
他大步走到讲台边,抄起半截断了头的粉笔,直接站在了黑板前。
“去年全省高考物理压轴题,受力分解,你现在现场给我讲一遍。”
肖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粉笔头在黑板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他没背公式,也没套现成的模板。
粉笔落下去的第一笔,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能量守恒示意图。
“这题看着像受力分析,其实核心考的是能量转换。”肖博的嗓子还带着昨晚挨揍后的粗哑,但吐字一个比一个清楚。
“方老师教过我们,遇到这种复合题型,别急着画箭头,先把整个系统的能量进出口扒出来。”他在黑板上标出三个关键节点,用粉笔利落地连了两条线。
“第一步锁定动能输入端,第二步找势能转化的临界点,最后用动态能量守恒,直接把合力方向倒推出来。”
三步走完,前后不到四十秒,干净得没有一句废话。
李崇年身后那四个分析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手里举着红笔悬在半空,笔尖半天没能落下去。
四个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黑板上的推导,愣是没挑出一个逻辑漏洞。
“周凯。”李崇年又喊了一个名字。
角落里的周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绊在桌腿上摔个狗啃泥。
“你,现场写一段代码,把刚才那道题的动量守恒数值给我校验一遍。”
周凯咽了口唾沫,小跑着凑到赵大壮那台笔记本前面坐下。
手指搭上旧键盘的时候还在哆嗦,可敲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个灵魂。
噼里啪啦的击键声在安静的礼堂里炸开。
连续的代码行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五秒。程序跑通,零报错。最终跳出来的数值,与黑板上的理论推导丝毫不差。
绿色的通过标记弹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得只能听见发电机嗡嗡的轰鸣声。
李崇年慢慢摘下老花镜,塞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张沾着肖博干涸血迹的破旧草稿纸。
枯瘦的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摸什么罕见的宝贝。
老人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随行的各级领导,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调门。
“谁?是谁在省城到处散布南山基地拔苗助长、数据造假的鬼话?!”老人的巴掌重重拍在长桌上,震得茶缸子都跳了一下。
“这叫造假?!这些卷子上的推导过程,比我见过的九成高中生都要扎实!”老人指着满桌的草稿纸冷声呵斥,“一群坐在办公室里没教过一天书的官僚,张嘴就敢给人家扣这种烂帽子?!”
随行的副局长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连个屁都不敢放。
楚冰一直靠在门边看戏。
这时候她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密封的口供笔录,直接递到了李崇年面前。
“顾老,昨晚在基地刚抓获了一名携带微波发射器的潜伏人员,已经撂了。”她翻开口供关键页,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红线画出的段落。
“指使者是一中前校董的直系亲属。校董被抓后他们狗急跳墙,到处砸钱买通人散布谣言,想把南山基地的试点成果全盘抹黑。”
李崇年扫完那几行字,把口供往桌上一扔,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一帮硕鼠!自己烂透了,还想拉着真正教书的人下水!”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
他转头从随行秘书手里拿过一支钢笔,弯下腰,在基地督导备忘录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八个大字。
得此良师,国之大幸。
写完最后一笔,李崇年从怀里摸出一枚包着红绒布的私人印章。
沾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了那八个字的右下角。
鲜红的印记落定,礼堂里三百多号同学全看呆了。
方既明站在铁皮柜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他的保温杯,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杯里冷掉的茶水,喉咙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识海深处,“铸师系统”的虚拟光幕陡然亮起。
九千多点师德点化作冰冷科幻的数据流,在界面上飞速刷新,商城最底层那片从未解锁过的区域,弹出了一个刺眼的全新UI框。
那是一张闪烁着暗金色边框的建筑蓝图模型,上面悬浮着“群体专属·终极教学圣殿”几个冰冷的立体字符。
方既明正想用意识点开那张蓝图细看,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陈建华站在他身后,脸色沉得吓人。
老陈压低了嗓音,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
“方先生,刚收到海外线人的紧急情报。一中校董的残党把最后一笔资金全砸出去了,买通了一家国际舆论公司。”
方既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