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运载车的尾气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横在操场入口。
防尘布被随车人员哗啦一声扯开,露出里面泛着银光的实验箱体。
驾驶室副座跳下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他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切尔西皮靴,落地时嫌弃地往后跳了半步。
地上的尘土扑腾起来,落在那条笔挺的灰色西裤裤脚上。
年轻人皱着眉头,抬起袖口在鼻子前死命扇风。
“这什么破地方,空气湿度至少超过百分之七十五,山里的负氧离子含量全是编的吧?”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手帕捂着嘴,昂着下巴走过来。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是省科学院特派的联合课题负责人张扬,麻省理工神经生物学博士。”
张扬嗓门扯得老大,生怕别人漏听了他那串名头。
“省厅让你们配合做高海拔神经压力测试,怎么连个像样的无尘消杀通道都没搭起来?”
“就这种大棚级别的师资,也配挂省重点试点的牌子?”
站在长桌边的方既明正被三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一听这动静,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后背那层紧绷感瞬间卸了大半。
这哪是来找茬的?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救命的活菩萨啊!
方既明顺手抄起温如言刚才递过来、一口都没动的浓缩黑咖啡。
他脸上堆出十分的热络,大步跨上去,把热气腾腾的纸杯塞进张扬手里。
“哎呀张博士!大驾光临啊!”
“瞧您这脸色,眼圈发青印堂发暗,路上没少受罪吧?”
“赶快喝口咱南山特调的纯黑咖啡,大补元气,专门滋补您这种金贵体格!”
滚烫的杯壁差点烫了手,张扬手腕猛地一抖。
“你……你这人怎么不按规矩办事?谁要喝这种地摊货!”
张扬端着杯子扔也不是拿也不是,腮帮子气得直抽。
温如言站在方既明斜后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踩着细高跟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几乎贴着方既明的脚后跟。
“方老师借花献佛的手段见长啊,拿别人熬的心血去堵外人的嘴,脸皮真够厚的。”
方既明缩了缩脖子,全当耳旁风,嘴咧得更开了。
苏念薇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上前来,金丝眼镜在车灯下划过一道亮光。
她连看都没看张扬悬在半空的手,手腕一抖,手里的银色平板直接拍在张扬胸口前。
“张博士是吧?回国多久了,懂不懂境内的审批规矩?”
苏念薇抱起胳膊,语速又快又脆。
“市教育局统筹南山基地全盘工作,涉密设备进场,必须提前五个工作日走前置报备。”
“你连市局的红头通行证都没有,就敢把重型设备往管理缓冲区里拉?”
“按省条例第三十二条,我现在就能让执法队扣车扣人。”
张扬被平板顶得退了两步,杯里的咖啡溅出几滴,全泼在名牌袖口上。
“你……你们这是地方保护主义!我是省里特批的尖端项目!”
“省里特批也得按规矩交枪。”
皮靴后跟在碎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楚冰抄着兜从斜后方走上来。
她掏出带钢印的督导证,当着张扬的脸晃了一下。
楚冰转过头,视线直接砸在运载车旁几个佩戴警械的安保脸上。
“南山基地属于全封闭保密教研区,非属地警务编制,一律不得携械进入。”
“给你们十秒钟,把身上的防暴器械全卸下来,交督导室暂扣。”
“超出一秒,按非法持械冲击教学重地直接拘留。”
几个安保人员面面相觑,看清了楚冰肩上的督导肩章,连个屁都没敢放。
咔咔几声,几根防暴电棍和催泪喷雾全老老实实码在了桌角。
张扬整个人呆在原地。
这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横,三两句话就把他那点海归威风砸了个稀巴烂。
他脸皮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转头瞪向中间的方既明。
“方……方总顾问!你到底管不管事?!”
“就由着这帮女人在这儿胡搅蛮缠?你还有没有点当领导的魄力了?!”
方既明心底乐开了花,两手一摊,肩膀当场垮了下来。
“张博士,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啊。”
“咱南山基地向来阴盛阳衰,我就是个拿死工资的看门大爷。”
“上面这三位姑奶奶,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都能把我皮扒了,你让我管?我拿头管啊?”
几十米外的花坛边上,钱多多和马小跳蹲在水泥台阶上吃瓜。
钱多多拿铁勺挖了大半块西瓜塞进嘴里,手肘捅了捅马小跳。
“小跳,开盘开盘,押一百块,赌三位女神今晚谁能把方哥生吞活剥了。”
“我押楚督导,她除了是省巡视员,还有记者证,更没想到竟然还有是个警员那一枪托下去方哥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马小跳抹了把嘴边的西瓜汁刚要掏兜,后脑勺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陆子豪黑着脸站在后头:“滚回教室做题去,少在这扯淡。”
这时候,肖博手里抓着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额头裹着纱布,从小道上跑过来。
路过长桌边上时,张扬正好满肚子邪火没处撒,伸手一把将肖博给拽住了。
“看看!你们自己睁眼看看!”
张扬指着肖博额头的血印子,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挂着伤,这就是你方既明教出来的学生?”
“野蛮!粗鄙!完全没有现代文明的自律!这种样本送去国际期刊都是反面典型!”
肖博被拦得莫名其妙,手里草稿纸捏得发紧,脸唰地沉了下来。
方既明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干净。
他迈出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把肖博手里的草稿纸抽了出来。
手腕猛地一甩。
啪!
厚厚的一沓手写演算纸,重重抽在张扬那件名贵西装的前襟上,留下一片铅笔印。
“你喝洋墨水喝糊涂了?跑老子这儿装什么外宾?”
方既明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去年全省物理压轴题,受力分析转动量守恒,洋教材里的标准答案用了八个公式,绕了整整三页纸。”
“这小子额头上顶着伤,用三条辅助线从结论倒推,四十秒解完零差错!”
“你管这叫野蛮?这特么叫天赋!”
“你读了三十年书,除了在这儿挑空气湿度,你能写出这种算法吗?废物点心!”
一通粗暴的训斥砸下来,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
张扬被骂得倒退了三步,额角青筋乱蹦,低头死死盯着胸口那几张纸。
只扫了一眼第一行的能量进出口拆解,张扬眼皮猛地一跳,捏着纸的手指当场僵住了。
他在海外实验室搞过算法推演,自然是个识货的。
这种粗暴又狠准的直觉解法,教材里根本找不到,纯粹是野路子杀出来的逻辑直觉。
他嘴唇动了两下,脖子涨得通红,半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温如言看着方既明那副恶狠狠护短的痞子样,眼里的寒霜不知不觉褪了下去。
她轻轻迈出一步,立在方既明右侧,手里的教案本啪地合拢。
苏念薇推了推金丝眼镜,站到方既明左侧,神色清冷。
楚冰横跨半步站在最前面,三个人就这么齐刷刷并成一排,把南山基地的门面挡得严严实实。
张扬看着跟前这面密不透风的铁壁,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行……算你们狠!”
张扬把草稿纸塞回肖博怀里,咬着牙冲随车人员招手。
“设备卸在空地上,今晚搭帐篷!明天省里复核见分晓!”
几个手下缩着脖子,推着设备灰溜溜往操场角落挪。
一场火星四溅的修罗场,就这么被方既明一通王八拳搅成了全员对外。
方既明长舒了一口气,抹掉后颈的冷汗,心里暗叫一声侥幸。
深夜十一点半。
南山基地的声浪全平息了,只剩下山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
方既明做贼似的顺着楼梯溜回了宿舍。
他推开门,顺手把旧保温杯搁在桌角,外套还没脱下来。
啪嗒。
门缝底下的地砖上,滑进来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方既明心头一紧,弯腰捡了起来。
第一张带着淡淡的花香,字迹温婉:
今晚十二点整,操场看台第三排,不来你试试看。——温如言。
第二张是局里的公文便签,字迹凌厉工整:
十二点,后山小凉亭,有些公私账目该当面清算了。——苏念薇。
第三张更干脆,撕下来的巡视便条上只有一行短句:
午夜十二点,医务室值班房,涉密问话,不得缺席。——楚冰。
时间全掐在同一分,分秒不差。
方既明捏着三张要命的纸条站在屋当中,后背凉得透透的。
这要是去了一个,另外两个怕是能把基地房顶给掀了。
要是三个都不去……
明天一早,他怕是得直接转去重症监护室跟肖博他妈当病友。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响着,时针分针眼看就要重合。
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最后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