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梅同志，今天先别碰发好的面，跟我学和面。”
周桂兰把一袋面粉拖到案板边，拍了拍袋口，白面粉飘起一点，落在她袖口上。
周小梅赶紧站直，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袖子卷到手腕上方，手洗了三遍还闻了闻。
“姑，我手干净。”
“干净也别把手伸盆里乱搅，和面不是洗衣裳，劲用错了，蒸出来的馒头能砸狗。”
旁边的李凤英正在切剂子，听见这句，笑得刀差点偏了。
“桂兰，你别吓唬孩子，咱厂的狗也没惹你。”
周桂兰把搪瓷盆摆好，往里倒了两瓢面粉。
“小梅，看着，学徒工不怕手笨，就怕眼睛不干活。”
周小梅凑近了些，又不敢贴得太近，怕挡了大姑的手。
周桂兰拿起水舀子，在桶里舀了温水，用手背试了一下。
“水不能烫，也不能凉，烫了酵子没劲，凉了发不起来，冬天用温水，手背碰着暖乎就行。”
周小梅把这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冬天用温水，手背碰着暖乎。”
“别光念，等会儿你自己试。”
周桂兰把水一点一点倒进面里，另一只手用筷子搅，盆里的面粉从散粉变成絮状。
“水别一口气倒进去，倒多了面稀，倒少了面硬，面点这活看着粗，其实全在手上。”
周小梅眼睛盯着盆，连旁边有人路过都没分神。
“姑，啥时候不用筷子了？”
“看见没，盆里没有干粉了，面成大片絮了，就能上手揉。”
周桂兰把筷子放到盆边，手伸进去，把那些面絮往一块拢，掌根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回来。
“揉面别用指头抠，指头抠出来的面不匀，要用掌根推，往外推，往回折，盆边的干面也刮下来。”
周小梅看得手痒，却没抢。
李凤英端着一屉馒头坯子从旁边过去，忍不住说。
“这丫头学东西有样，我刚来那会儿，水倒半盆，面糊得跟浆糊，工长差点让我去喂猪。”
周桂兰哼了一声。
“你现在也没强哪去，上回碱面谁撒多了？”
李凤英立马扭头。
“周桂兰，揭短扣工钱啊。”
周小梅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周桂兰把盆往她面前一推。
“笑啥笑，来，你揉。”
周小梅把手伸进盆里，照着刚才的动作推了几下，面团软，粘在她手掌上，她急得想把手抽出来。
“姑，粘手。”
“粘手就对了，刚开始都粘，手上沾点干粉，别倒一把进去，干粉多了面发死。”
周桂兰抓了一小撮干粉撒在她手边。
“小撮就够，别败家，面粉也是粮食。”
周小梅赶紧点头，小心用手掌蹭了点干粉，继续揉。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劲别飘，你这不是摸小猫，往下压，面团吃上劲，蒸出来才有嚼头。”
“姑，这样？”
“再往前推，对，折回来，盆转一下，别老揉一个地方。”
周小梅额头冒了汗，鼻尖也沾了面，她顾不上擦。
半盆面揉下来，她胳膊酸得抬不高，可眼里反而亮。
“姑，面团光了。”
“盆光，面光，手也差不多光，这才算第一步。”
周桂兰把盆口盖上湿笼布，放到靠近蒸汽管又不贴着的地方。
“发面也得看温度，太热酸，太冷慢，冬天放这儿正好，等面团鼓起来，手指戳个窝，不塌不回，就能用了。”
周小梅蹲下来，像看孩子似的看着那盆面。
“它真能鼓起来？”
李凤英从旁边插话。
“能，面团比人实诚，你给它温度，它就给你长脸。”
周桂兰瞥她。
“你今儿说话还挺像文化人。”
“那可不，我跟你混了这么多年，馒头没白吃。”
上午一锅馒头出屉，热气冲开笼盖，白胖馒头一层层排着。
周小梅看得直咽口水。
“姑，真好看。”
“别光看，拿夹子，别上手抓，刚出锅烫。”
周小梅拿夹子的时候，夹子头碰到笼屉边，差点把一个馒头戳歪。
她吓得赶紧收手。
“姑，我弄坏了。”
“还没坏呢，你就先给它哭丧？”
周桂兰拿过夹子示范。
“夹底，不夹脸，馒头脸上破了皮，拿出去让人笑话。”
周小梅学着夹，动作慢，夹出第一个完整馒头时，她自己都松了口气。
李凤英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乐。
“桂兰，你这侄女是真肯学，比你家那些儿子强多了，一个个嘴上喊孝顺，伸手干活能要他们半条命。”
周桂兰把刚出屉的笼布抖开，嘴上没饶人。
“别拿他们跟小梅比，糟心玩意儿不配上案板。”
周小梅听见这话，脸红了。
“姑，我才刚学，别夸我，我怕学不好。”
“谁夸你了？人家骂我儿子呢，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凤英笑得直拍案板。
“小梅你听见没，你姑这张嘴，馒头都能让她骂发面。”
中午歇工，车间工人坐在休息间吃饭。
周小梅把自己带的玉米饼掰成小块，刚要就咸菜吃，周桂兰从饭盒里夹了一块炒白菜放她饭盒盖上。
“吃菜，干啃饼子，你当自己是磨盘啊。”
“姑，我有咸菜。”
“咸菜能当菜？你那手上午揉半盆面，下午还得学包馒头，没油水顶不住。”
李凤英也把自己饭盒里的半个鸡蛋推过来。
“吃，学徒工第一天，补补脑子，别让你姑把你骂傻了。”
周小梅连忙摆手。
“凤英姨，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我今天早上吃俩了，这半个是给馒头留的，馒头不吃鸡蛋，你替它吃。”
周小梅被逗笑了，接了半个鸡蛋，吃得小口，可眼睛一直弯着。
下午，周桂兰开始教她揪剂子。
“面发好了先揉回去，把气揉匀，别这里空那里实，揪剂子要差不多大，手要有数。”
周小梅看着周桂兰两手翻飞，面条在她手里乖乖听话，一个个剂子落在案板上，大小差不多。
“姑，你不用秤也能一样？”
“干了几十年，手就是秤。”
周桂兰把一段面搓成长条，递给她。
“你来，别怕不齐，先找手感。”
周小梅揪出来的剂子有大有小，有一个还扯出长尾巴。
李凤英端着茶缸经过，乐得差点喷水。
“这个长尾巴馒头归我，我看着亲。”
周小梅脸红到耳根。
“凤英姨，我重来。”
周桂兰没笑她，只把几个剂子摆到一块。
“看差在哪儿，大的减点，小的添点，错了改就行，别一错就慌。”
周小梅把大小不一的剂子重新揉了，按周桂兰说的再揪。
一次不齐，再来。
手上沾面，掌心发热，指根被面团磨得发红，她也没停。
下班铃响的时候，车间里人陆续走了，周小梅还在案板边练。
周桂兰收拾好工具，看见她手掌上磨出两个水泡，眉头一皱。
“手给我看看。”
周小梅把手往围裙后面藏。
“姑，没事，不疼。”
“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周小梅只好伸手，掌心两个水泡鼓着，边上还有红印。
周桂兰看了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针和酒精棉。
“今天先到这儿，水泡挑了，上点药，明天还得干活。”
“姑，我还能练会儿，我想把馒头收口学好。”
“你手废了拿脚收口？”
周桂兰把她按在凳子上，拿酒精棉擦针。
周小梅缩了缩手。
“姑，会疼吧？”
“怕疼刚才还练那么久？”
“刚才没顾上怕。”
周桂兰动作利索，把水泡挑开，挤出水，再擦药。
周小梅咬着嘴唇没喊，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角，把布都攥皱了。
李凤英换好衣裳回来，看见这场面，嘴上啧了一声。
“桂兰，这丫头有股劲，真随你。”
周桂兰低头给周小梅包纱布。
“随我好，随她妈那边就完了。”
周小梅低头看着包好的手，半天才说。
“姑，我明天早点来，把今天没包好的馒头再练。”
周桂兰把针收好，抬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行，但你记住，干活不是拼命，老娘教你手艺，不是教你把自己累死。”
周小梅抬头，眼里带着亮。
“姑，我知道，我就是想早点学会，早点给你争气。”
周桂兰把她的围裙解下来，抖掉上面的面粉。
“少说漂亮话，明早先把手给我伸出来检查，水泡破了还逞能，我让你去门口数麻袋。”
周小梅把手背到身后，笑得露出牙。
“姑，我听你的，明天不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