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的，我能打啥主意，我还不是看小梅这孩子顺眼。”
赵淑芬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糕点包里捏了一块槽子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又补了一句。
“桂兰，你放心，我家赵军要是个歪瓜裂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你跟前提。”
周桂兰把糕点包往桌子中间一放，拿手背拍了拍纸包边。
“吃你的糕点，少拿槽子糕堵我的嘴，赵军是你儿子，你当然看着哪哪都好。”
“那我也不能瞎夸啊。”
赵淑芬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凑近了些。
“赵军在保卫科干了三年，工资不算顶高，可每个月按时往家交，喝酒不闹事，跟人动手也少，前头那个对象为啥掰了你也知道，是姑娘家嫌我家屋子小，非要单独分房，这事我家拿不出来，就散了。”
周桂兰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头的热气。
“真掰干净了？”
“掰干净了，媒人都撤了，东西也退了，赵军这阵子下班就回家，闷头劈柴，连电影都不去看。”
赵淑芬说着又叹了口气，伸手在炕沿上拍了一下。
“我看他那样也来气，大小伙子，闷成个锯嘴葫芦，问他一句，他能回我半句，我还不如跟炉子说话，炉子还能冒个烟。”
周桂兰听乐了，嘴上却没松。
“他闷点倒不怕，怕的是心不正，小梅以前吃的苦多，我不求她嫁个金窝银窝，起码不能再进狼窝。”
“这话对。”
赵淑芬连连点头，指着自家灶台边的煤铲子说。
“我家赵军要是敢欺负媳妇，我先拿那玩意儿抽他，用不着你上门。”
“你先别说得好听。”
周桂兰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小梅现在刚进厂，工资还没攒下几个子儿，心也刚稳，要是让她知道有人给她说对象，她怕是先吓得睡不着。”
赵淑芬一听这话，赶紧把嗓门收了。
“那咋办？咱们不明说，先让俩孩子碰个面？”
“碰啥面？你当集市买白菜呢，拿出来翻翻叶子？”
周桂兰白了她一眼。
“先问问小梅的意思，我不能替她点头，她这辈子吃亏就吃在没人问她愿意不愿意，我当姑的再心急，也不能学她妈那套。”
赵淑芬听到孙秀芬，嘴角往旁边撇。
“你弟媳那个人，唉，不提也罢，小梅要还在她手里，没准过完年就被她换彩礼了。”
周桂兰的脸色沉下来，手伸到糕点包上，把纸绳重新系紧。
“所以我才得看严点，谁来都不好使，小梅不是东西，不能拿去换钱换脸面。”
“那你今晚问问？”
赵淑芬把剩下半块糕点塞嘴里，又用手绢擦了擦手。
“你问得巧点，别吓着孩子，就说保卫科那个赵军，问她认不认识，觉得人咋样。”
“这还用你教？”
周桂兰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瓜子皮拢到一块。
“我问人的本事，比你纳鞋底还熟。”
“你少埋汰我，我那鞋底纳得结实。”
赵淑芬也跟着站起来，把一小把瓜子塞进她兜里。
“拿回去给小梅嗑，别说我小气，过年瓜子贵着呢。”
“你这还不小气？一把瓜子让你说出二斤花生的架势。”
周桂兰揣好瓜子，出门前又停了一下。
“赵淑芬，这事咱俩先烂肚子里，你别跟你家赵军先嚷嚷，他要是尾巴翘起来，我先把他尾巴给剪了。”
赵淑芬笑得直摆手。
“行行行，先不说，你快回去吧，别让小梅把糕点全留到过年，放潮了可惜。”
“放心，有我在，她留不到明年。”
周桂兰回到家时，堂屋里正热闹。
陈美华把糕点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陈美玲坐在桌边写作业，鼻子却一个劲往盘子那边偏，周小梅站在灶前盛粥，手里勺子搅得小心，怕米汤溅出来。
“妈，你回来了，赵大娘吃了没？”
陈美华抬头问。
“吃了，吃得嘴都没闲着。”
周桂兰脱了棉袄，坐到桌边，看了一眼陈美玲的作业本。
“你这是写题还是画蚯蚓？字歪成这样，老师看了都得扶墙。”
陈美玲赶紧把本子往自己跟前拖。
“妈，我这不是饿了吗？手没劲。”
“少拿肚子当幌子，先吃饭。”
周小梅把粥端上来，又把咸菜丝和热过的窝头摆好，最后才坐到靠边的位置。
周桂兰夹了一块糕点放她碗边。
“吃，厂里发给你的，别光看别人嘴动。”
周小梅小声说。
“姑，你先吃。”
“老娘牙还在，想吃自己会夹，用不着你孝顺到嘴边。”
陈美玲在旁边憋笑，伸筷子要夹最大那块，被周桂兰筷子一挡。
“写字写成蚯蚓，还想挑大的？”
“妈，我错了，我吃小的。”
一桌人都笑起来，屋里煤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起了水汽，饭菜味和糕点甜味搅在一起，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陈美华收碗，陈美玲抱着作业本回屋，临走还偷拿了半块糕点，被周桂兰发现后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拿就拿，鬼头鬼脑的，没出息。”
陈美玲叼着糕点跑了。
堂屋里只剩周桂兰和周小梅。
周小梅拿抹布擦桌子，擦完一遍又要擦第二遍，周桂兰看她那副闲不住的样，开口叫她。
“小梅，坐下，姑问你个事。”
周小梅手里的抹布停在桌角，赶紧坐下。
“姑，是不是我今天放挂面的地方不对？我明天重新收拾。”
“不是挂面。”
周桂兰抓了一把赵淑芬给的瓜子，放到桌上，慢慢嗑起来。
“你今天在院门口见着赵大娘了吧？”
“见着了，赵大娘还帮我扶米袋子。”
“她家那个赵军，你认识不？”
周小梅正在把瓜子皮拢到手心里，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见过。”
“在哪儿见过？”
“厂门口，保卫科值班的时候。”
周小梅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有回我拿饭盒落在车间了，下班又回去取，门卫说要登记，是赵军同志帮我找了登记本，还说天黑了让我快点回家。”
周桂兰瓜子嗑到一半，抬头看她。
“就这？”
“还有一回。”
周小梅把瓜子皮捏在手里，捏碎了才发现，赶紧把渣扫到一边。
“有个推车的男工在门口挤我，说话不干净，赵军同志说厂门口不是菜市场，让他把嘴放干净点，后来那人就走了。”
周桂兰看着她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心里已经有数，嘴上偏还装作随口问。
“那你觉得他人咋样？”
周小梅没抬头，只用手指抠着桌沿上那块旧漆。
“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好？会站岗的都挺直，难不成你看的是他站得正？”
周小梅的耳朵更红了，脸也烫起来，声音细得快被炉火声盖住。
“就是，人正经，说话不油，帮人也不往自己脸上贴。”
周桂兰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推。
“行，老娘知道了。”
周小梅抬起头，眼里带着慌。
“姑，你知道啥了？”
周桂兰站起来，去灶台边倒水，背对着她说。
“知道保卫科那小子没白长个儿。”
周小梅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抓起抹布就去擦已经干净的桌子。
“姑，你别问了。”
周桂兰端着水回头，看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嗓子里带着笑。
“行，不问了，你把桌皮擦掉我也不问了。”
周小梅把抹布攥在手里，低着头轻轻回了一句。
“姑，你要问，也别当着美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