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主。”老太太转向裴渊,语气瞬间恭敬了不少,
“这次多亏有您在。我们阿墨……这邪能祛干净吗?会不会伤身子啊?”
也不怪老太太不想搭理齐得胜,实在是他上次在凌家人面前的表现,委实不大靠谱。
裴渊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齐得胜,慢悠悠道:
“老太太可别谢我。这事儿是您家大孙女安排我来的,接下来具体怎么做,还得请示她才行。”
这话一出,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请示凌央央?
开什么玩笑!
裴渊可是堂堂青云观观主,道教协会的会长,上过全国玄学节目的大人物!
就凭他的本事,还用得着请教凌央央那个丫头片子?
她只当裴渊是在开玩笑,打了个哈哈就想揭过去。
姜明月却眼睛亮了亮,连忙问:“央央也要来吗?她现在在哪?”
说起来,她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女儿了。
母女俩聚少离多,凌央央也从不主动跟她讲自己在外头做什么。
“您别急。”齐得胜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既然身份揭穿了,也不用装了,腰板都挺直了,
“我们掌门日理万机,正处理别的事呢,忙完自然就过来了。
人我们先带回妙元观,等收了这邪祟,保管把好端端的凌墨给你们送回来。”
姜明月听了这话,眉眼一时黯然。
女儿不怎么回家,如今在外面,倒是闯出了一片天。
不仅齐得胜提起央央,话语里恭敬有加,就连裴渊这样的人物,也事事都信任她。
央央这样……真的很像当年的母亲。
“我、我能一起去吗?”小苗嗓子很沙哑,“我跟着墨哥好几年了,他的事我最清楚。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能在旁边帮上忙。”
瞧见齐得胜答应,王敏心头微松,对小苗道:“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你脖子上这伤,待会也好好处理一下。”
看着几人架着凌墨往外走,王敏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又头疼起来。
凌墨突然不能登台,傅景川那边得赶紧去说一声,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还好工作室没提前官宣嘉宾行程,就是想给粉丝个惊喜。
不然现在,粉丝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凌楚儿站在那儿,指尖冰凉,心脏狂跳。
要是他们真的找回真三哥,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就全都露馅了?
凌墨……要么只能是“凌墨”,要么,就必须死!
慌乱间,凌楚儿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白薇!
凌楚儿心头一喜,连忙开口:“妈,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回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
谁知姜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楚儿,这里人多眼杂,卫生间也不干净。
先跟妈妈上车吧,行李都收拾好了,一切等到了翠微庄园再说。”
话是这么说,其实一切都是借口。
姜明月一直牢记着裴渊的叮嘱——
别让楚儿离开你的视线,别让她单独行动!
“是啊楚儿,扶着奶奶点。”老太太也伸出手,挽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这走廊的灯太晃眼了,我瞧着晕得很。”
凌楚儿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根本脱不开身,急得手心冒汗。
她努力挤出一个温顺的笑,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乖顺地“嗯”了一声。
转过身的瞬间,她又朝白薇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快跟上!想办法联系我!
车子平稳地驶离场馆。
驾驶位,凌焰从后视镜看着昏迷不醒的“凌墨”,突然“我靠”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齐得胜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
“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不是……”凌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恍惚,
“这两天,央央总是问我,有没有什么生活习惯,是以前一直有、最近突然没了的。
我之前一直说没有……”
裴渊追问:“什么习惯?”
“茶。”凌焰皱着眉,语气有点不确定,
“以前家里,总喝一种晚安茶,是楚儿送我的。
但好像最近,就没再喝过了……”
细想起来,应该是从那次他蹲在房门口等着凌央央回来,想给她道歉开始。
凌焰顿了顿,又道:“算了,先送你们回道观,把三哥的事解决了。
等下我回趟老宅,把那茶找出来,裴观主你帮忙看看。”
裴渊点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晚安茶?
那会不会,那天在医院,凌霄的所有不对劲,也是因为这种茶?
*
萧家庭院。
陈慧兰扶着儿子的手臂,惊魂未定地看向凌央央:“这……这就算结束了吗?”
凌央央微微摇头:“早着呢。”
负责挖砖的几个工人,已经将那整块碎砖清开,露出底下大约两尺见方的土坑。
坑里的土是暗褐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水腥味。
铁锹铲下去没半尺,就碰到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工人戴着手套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鞋盒大小的黑布包,一拿起来就往下掉黑褐色的泥屑。
“这是……”陈慧兰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什么意思?这东西埋在我们家地底下?”
“厌胜之术,也叫魇镇。”凌央央隔空点了点,
“民间盖房、装修时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藏在房梁、门槛、地基底下,悄无声息地败人家运、耗人性命。”
“明代的《说郛》里记过一件事。
一个徽州商人,请了两个木匠盖新屋。
结工钱时,觉得其中一个匠人吃得多、干得少,就少给了几钱银子,还把人赶了出去。
那木匠临走前,在正房梁上钉了一只凿了几个小孔的竹哨子。
此后夜里一到风起,屋里就呜呜咽咽,像有人哭。
没过半年,商人的母亲和发妻相继病死,家中生意也一落千丈。
后来拆房翻修,才发现那根梁上嵌着半截竹哨,里面塞着一小撮施了咒的香灰。”
凌央央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年轻工人的脸,最后落回萧既明身上,
“还有一个近的。十年前,云溪一带,有户人家拆老宅盖新房,请了包工队。
房主怀疑包工头偷工减料,两人在工地上大吵一架。
房子盖好之后,房主刚搬进去不到一个月,就出车祸死了。
后来家里翻修门槛,发现门槛石条下面嵌着一张烟盒里的锡纸。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房主的名字。”
陈慧兰听得头皮发麻:“那下这种咒术的人,就什么报应都没有?”
凌央央摇头:“那个包工头,早就跑到外省去了。
那家最后,只找到一张他逃窜途中自杀的新闻。”
也就是说,平白给人下咒,其实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所以厌胜之术,不是深仇大恨,一般不会给人下。
话音落,凌央央也戴上手套,挑开布包的绳结。
里面裹着两个泛黄的小纸人。
纸人身上,用朱砂写着陈慧兰和萧既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心口、头顶,各扎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黑针。
纸人底下垫着厚厚的云梦湖尸泥,还缠了几根干枯的发丝。
萧既明看着那两个纸人,脊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
凌央央看向萧既明,若有所思:“萧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很少在家住?”
萧既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我母亲上次在菱花渡酒店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医院陪护。
后来,家里老太太闹着说这宅子住着不舒服,我和母亲又去酒店陪住了几晚。”
除此之外,他还要处理公务。
这宅子,从头到尾也没住超过三天。
“你孝顺,要么陪伴母亲,要么照顾家中长辈。
要是天天住在这宅子里,不出七天,必有横祸。”
说到这,凌央央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
尸淤砖聚阴耗阳,搅乱整个宅子的气场;
厌胜术则目的明确,直取母子二人性命。
双重死局,分明是要让萧家绝后。
凌央央心头微动。
萧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下这样的死手?
还有他们无意中挖到的鬼参,以及陈慧兰提起姥姥时那熟稔又敬重的语气……
这萧家,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凌央央将布包重新放回地面,然后朝周子逸勾了下手:“雄黄酒。”
周子逸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雄黄酒。
凌央央取出一张火符,单手捏了个诀。
指尖灵光一闪,火符无风自燃。
金色的火舌落在布包上,将那灰白的粗布和符纸一并卷了进去。
紧接着,小酒从她肩头一跃而下。
小家伙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跑到布包跟前,小鼻子嗅了嗅,似乎嫌那味道难闻,皱了皱鼻子。
随即,她昂起小脑袋,张开嘴,吐出一点莹白透亮的灵气,像颗小露珠似的,轻轻点在了黑布包上。
那一口气里,混着她身为白仙的灵力,像一阵银色的小旋风,将燃烧后的灰烬裹了起来。
灰烬在半空中转了数圈,然后尽数吸进她那圆鼓鼓的小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