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抱着盒子,脚步沉重地转身走了。
背影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沧桑,连走路的步伐都比来时慢了半拍。
怀里揣的,仿佛不是五只鬼丸,而是五颗一碰就炸的定时炸弹。
凌央央收回目光,给沈砚发了几条微信,重点将“焕颜”邪术的原委告知清楚:
「闪送已经出发了,注意查收。
另外,帮我查一下白蔷小筑和容馨,小心点,别打草惊蛇。她背后可能还有人。」
如果杨紫晴没有说谎,真正活剥人脸、害死五个女孩的直接凶手,就是容馨!
只不过,鬼物的思想和人不太一样。
鬼魂的心思最是一根筋,她们认死理——
谁顶着她们的脸活在阳光下,走在商场里,被粉丝追捧,被镜头追逐,谁就是仇人。
所以她们见了杨紫晴,满腔怨恨自然先奔着她去。
就像饥饿的人见到食物,本能地扑上去,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如今亲手撕了假脸、出了这口恶气,魂体里的暴戾便散了大半。
在这种状态下,把她们送去城隍庙是最合适的。
容馨这个真凶自然要抓,却不能由着她们去。
要知道,容馨能靠焕颜邪术在皇城立足,手里必然有镇压阴魂的狠手段。
五只鬼冒冒失失撞上去,轻则魂飞魄散,重则被炼成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更何况,久居阳间的阴魂会被活人的阳气侵蚀,魂魄日渐稀薄,最终沦为无意识的游魂,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趁她们大仇得报、心智还清明的时候送去城隍庙,安稳等着转生,才是真正为她们打算。
至于容馨和背后的整条黑色产业链,该由玄门规矩和人间律法来清算。
但是,今晚让杨紫晴拷问五鬼,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杨紫晴曾提到,说是经纪人姜殳逼着她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姜殳和容馨之间,关系不一般。
之前她曾拜托赵明明查过,爸爸袖口挂着的那条手链,显示购买者是姜殳。
可小荷却说,那个纠缠爸爸的女人,看背影是个大美人,并不是姜殳那样的。
那么,爸爸袖口挂着的那条手链,很可能来自容馨?
想通这个关窍,凌央央心头沉甸甸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爸爸的“桃花煞”,和妈妈的命劫,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容馨?
思及此,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傅宴宸:“走吧,回去看看。”
小荷曾经见过那个纠缠爸爸的女人背影,回去正好可以问问她,今晚再好好卜一卦。
傅宴宸颔首,侧身替她挡开横斜过来的梧桐枝,指尖似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好。”
两人并肩往商场正门走,暮色漫过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凌央央忍不住偏头,悄悄瞟了他好几次。
暮色落在男人侧脸上,冷硬的下颌线被柔光磨得柔和了些,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周身那层淡金色的护体光晕,比白日里更清晰了些,像裹了层暖融融的薄纱,寻常阴邪连靠近都难。
傅宴宸察觉到她黏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侧过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我脸上有东西?”
凌央央索性停下脚步,抬头望进他眼里,语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傅宴宸,有没有兴趣看看你的前世?”
她平日里极少帮人窥前世。
凡人承不住因果重量,大多是嘴上说着好奇。
真见了前世的爱恨纠葛、生离死别,要么执念缠身日夜难安,要么沉溺过往荒废今生。
看前世对普通人而言,从来不是福,是劫。
但傅宴宸不一样。
他心智沉稳,心性笃定,不至于被前尘往事绊住脚步。
更重要的是,凌央央思来想去,他身上这层凭空冒出来的金光,十有八九和前世渊源脱不了干系。
她是真的好奇。
他前世到底是何等人物,这一世才会身具双北辰命格,又突然冒出这样的玄妙金光。
傅宴宸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不看。”
凌央央仰着脸看他。
那副神情,好像一直蹲在跟前好奇扒望的小猫。
傅宴宸觉得手指尖酥痒痒的,好想上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但看了一眼女孩子今天出门前,特意用木簪挽起的发型,还是作罢。
他目光不由在凌央央的发簪流连……
她好像很喜欢这样清爽的发型。
不过,这个发簪还是太朴素了。
“不看。”迎着凌央央的目光,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前世种种,皆是前尘。就算真有过什么,又能怎么样?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过好当下。”
凌央央愣了愣,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不远处就传来了林舟温文的声音。
“央央小姐,傅三爷。”
林舟快步迎了上来。
刚才凌央央追着人往侧门跑,说人多眼杂,不方便跟太多人,他便一直守在门边等着。
“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都办妥了。”凌央央简略道。
“那就好。”林舟松了口气,笑着发出邀请,
“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吧?正好天黑了,不如顺路去我商场坐坐?
负一层新开了家法式甜品店,楼上还有几家独立设计师的成衣铺和珠宝展,款式都挺新的,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他看得明白,凌央央今天既然约了凌小荷,想着顺便帮景明轩看看商场风水,再悠闲逛逛街放松一下。
谁知道撞上这么一摊子事,从壁画邪祟到阴树吸运,再到楼顶风水局,一下午忙得脚不沾地!
凌央央微微摇头:“先去楼上跟他们汇合,然后再逛街。”
林舟的目光在凌央央清澈的眉眼逡巡:“也好。”
傅宴宸淡淡扫了林舟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心里却默默给人记了一笔。
以前倒是没发现,这位林家继承人,平日里看着默不吭声的,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跟在半步之后的江辞,已经悄无声息地掏出了手机,点开房产APP,搜索栏熟练地敲下“皇城核心商圈商业综合体待售”。
不用问,不用想。
他们三爷今晚回家,肯定就要开会研究收购商场的事。
自家夫人,当然得在自家地盘逛街啦!
*
夜色渐浓,整座城市浸在暖黄的灯火里。
云汇天地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外,连着一方宽敞的露台。
玻璃护栏外,街灯连成蜿蜒的金色河流,车流像流动的光带。
晚风卷着夏末的余温吹过来,吹散了白日里的闷热喧嚣。
赵雨朦站在露台最偏的角落,背对着办公室的方向。
红裙被晚风掀得轻轻扬起,像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她刻意和里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身为红衣煞,她周身阴寒气重,待在普通人堆里久了,会悄无声息耗损对方的阳气与气运。
更何况……里面还有顾怀瑾。
一想到那个人,赵雨朦就有点心烦意乱。
她飘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肩头一轻。
不久前凌央央拍在她肩上的掩气符,效力慢慢散了。
符在的时候,她得收敛周身煞气,老老实实维持着普通人的形态;
此刻符力散尽,煞气收放自如,身形也能随心隐现,反倒自在了不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赵雨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下意识地绷紧脊背,身形微微变淡,想往阴影里躲。
“小朦?”
顾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迟疑,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刚走过来,就看见栏杆边那道红影越来越淡,像融进了夜色里似的,转眼就模糊了轮廓。
顾怀瑾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神。
他第一反应,就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
肯定是这串珠子伤到她了!
顾怀瑾想也没想,抬手就撸下手串,就要扔到一边。
“别扔。”
一道声音响起。
很轻,带着一丝懊恼和急切,像羽毛划过水面,就在他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是赵雨朦的声音。
顾怀瑾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惊喜地抬头,黑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对着前方的空气轻声喊:
“小朦?你还在?你没事对不对?”
赵雨朦飘在他面前半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有点发烫,又有点别扭。
真是的……
她可是红衣煞呀!
她现在完全可以飘着,干嘛还要老老实实站在地上。
她都被顾怀瑾给带歪了。
而且,他手上的手串虽然是好东西,但还不至于让她害怕。
让他留着,是因为这手串能挡寻常邪祟,能护着他不被脏东西缠上!
可她不想说话。
于是梗着脖子,不肯应声。
她索性飘得离地面半尺高,抱着胳膊,歪着头细细打量他。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眉眼轮廓仍然那么好看,只是眼底透着疲惫,像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看着看着,她就忘了飘远,不知不觉凑近了些。
顾怀瑾只觉得一股清澈的风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小雏菊香气。
他瞬间就想起了那幅被凌楚儿偷走的油画——
夏日傍晚的山坡,漫山遍野开着白色小雏菊和各色野花,少女站在风里,长发和裙摆一起飞扬。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再看那幅画。
画里的每一笔色彩、每一道光影、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而画里的那个女孩,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哪怕看不见,他也知道。
顾怀瑾压下心头的翻涌,故作不动声色,目光依旧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
“为什么不让我扔掉手串?是因为它,你才不见的,对吗?”
赵雨朦抿着唇,不肯说话。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串,忽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你不说话,那一定就是了。”
他抬起头,朝着面前那片虚空露出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微笑——
然后握着珠子,又往栏杆边迈了两步,手臂抬到了护栏外。
“那我扔了它,你就出来见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