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央央伸手抵住他的肩,刚想将人从身上掀开,目光自己光裸的手臂,忽然一顿。
白皙光洁的手臂上,那道盘踞多年的幽业纹,竟然不见了。
凌央央顾不上高兴,反而生出一种警觉。
她又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经年握毛笔法器磨出的薄茧,也全都不见了。
手掌软嫩,玉指纤纤,像养在深闺里从未碰过重物的千金小姐。
她神色一冷,霍然坐起身来,盘膝闭目内视。
体内灵力澎湃得惊人,像江河奔涌,比她全盛时期还要充沛数倍。
可细细体察就会发现,这灵力看似浑厚,却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并非她本身修炼出来的清灵气息。
她目光扫向不远处,梳妆台前的铜镜前。
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是她的轮廓,却柔和了许多。
肤色白得像瓷,唇瓣不点而朱,眼尾微微下垂,平添几分荏弱。
“怎么醒这么早?”
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一只温热的手臂伸过来,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还蹭了蹭。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次。
凌央央一言不发,抬脚就踹。
傅宴宸低笑一声,非但没躲,反而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别踹疼了你。”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擦过肌肤时,带起一阵轻痒。
凌央央深吸一口气:“傅宴宸?”
傅宴宸一愣,刚睡醒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水汽,定定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凌央央不跟他废话,指尖凝聚灵力,飞快地在他眉心画了一道清心明光咒。
灵力没入眉心,傅宴宸眨了眨眼,眼神依旧无辜。
“我是谁?”凌央央盯着他问。
傅宴宸笑意温柔:“凌央央。我的夫人。”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傅宴宸笑了笑:“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
凌央央皱了皱眉。
不对劲。
她挣开他的手,翻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常服换上。
料子顺滑,剪裁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傅宴宸也不紧不慢地起身穿衣,一身月白长衫熨帖笔挺。
明明动作不快,却偏偏和她同时收拾妥当。
“新婚第一天,夫人想去哪走走?”他走过来,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凌央央没答话。
这是尸茸织出来的梦域,不能以常理度之,处处都可能藏着陷阱。
傅宴宸被梦境影响,最好还是带在身边,一起行动。
走到院子里,温叙和厉骁一身短打装束,正守在院门口。
二人站姿笔挺,和现实里的保镖模样差不离。
“让他们两个跟着。”凌央央侧头对傅宴宸说。
傅宴宸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我既然是夫人,出门总该有点排场。”凌央央说得一本正经。
傅宴宸低笑出声:“好。都听夫人的。”
他冲两人抬了抬下巴,“跟着。”
一行人刚出大门,凌央央脚步就是一顿。
门外的石阶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白衣胜雪,清隽冷然,正是化了人形的定霜;
矮的那个,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圆脸蛋,黑眼睛,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糯米团子——
正是小酒。
两人都穿着民国式样的布衣,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眼神清明。
显然,他们三个是强行撕裂梦域进来的,没被尸茸的孢子迷了神智。
凌央央和定霜对视一眼,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是谁?”
傅宴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审视。
凌央央面不改色,张口就来:“我师兄。”
傅宴宸皱着眉打量定霜,语气带着点醋意:“从没听你提过。”
梦里的人,跟他讲不通道理。
凌央央压根没打算掰扯,冲定霜递了个眼色:“师兄,借一步说话。”
定霜从善如流,跟着她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柳树下。
小酒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脱离傅宴宸的视线,立刻压低声音:
“央央!这梦域太邪门了!我刚化形的时候差点被一道旋风卷出去!”
定霜神色凝重:“这个梦域,因为被我强行破开,随时都可能彻底崩碎。
我们得先找到所有被卷进来的人。其次,要找到梦域的‘核’,把它毁去。”
凌央央颔首:“意思是,灭了这尸茸,就能破开梦域?”
“可以试试。”定霜微微摇头,
“但这本来就是它的地盘,它是主场。能不能直接斩杀,我没把握。”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乱了起来。
“快去看啊!梦郎君选中小荷姑娘了!”
“真的假的?就是卖花的那个小荷?”
路人纷纷往河边涌,年轻姑娘们满脸羡慕,叽叽喳喳地议论;
年长的妇人则摇着头,彼此对视着,神色复杂。
“那小荷模样也不算顶绝色,怎么就被梦郎君相中了呢?”
“能被梦郎君看上,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倒是好命,入了河神宫,这一生算是有靠了……”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的头上!”
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对面跑过来,撞得路人东倒西歪。
“你们说什么?梦郎君选中了谁?!”
凌央央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跑得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慌张,正是周子逸。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激动,完全是被梦域牵着走的模样。
凌央央刚想催动玄瞳查探,定霜立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
“别妄动玄术。这是它的地盘,一动灵力,它很快就能锁定,到时候麻烦更大。”
周子逸还在抓着路人追问,急得额头冒汗。
有人瞥了他一眼,打趣道:
“周少,你就别操心了!
哪个女人不想嫁梦郎君?小荷能被选中,是她的福气!”
“福气个屁!”小酒在旁边小声嘀咕,腮帮子气鼓鼓的,
“什么梦郎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骗小姑娘的邪祟!”
“过去看看。”凌央央抬步,跟着人流往河边走。
傅宴宸自然地跟在她身侧,伸手护着她,免得被拥挤的路人碰到。
到了河边,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凌央央抬眼望去,河水滔滔,白浪翻涌,看起来和普通江河没什么两样。
可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混着潮湿的淤泥味——
正是她下水救凌月时,湖底那股熟悉的味道。
是尸茸没错了。
河岸边搭着一座精致的台子,挂满了红绸喜花,铺着大红毡子,远远看去,活脱脱一间水上婚房。
台子中央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身形纤细,眉目柔和,正是凌小荷。
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是害怕,反倒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羞涩与欢喜。
凌央央神色平静。
真正的凌小荷,这会儿好好待在翠微庄园里。
眼前这个,不过是尸茸读取了周子逸的记忆,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影罢了。
既然能读取周子逸的记忆,也能读取傅宴宸的。
想通这一点,凌央央不再执着和傅宴宸多说。
总之,先把人都找齐,离开这里再说。
“小荷!”
周子逸眼睛都红了,拨开人群就要往台上冲。
“别去!”定霜伸手想拦,他眉头紧锁,
“不能让他情绪太激动。
尸茸造这个梦域,就是要吞没所有人的神魂。
他越把梦域里的人事当真,情绪越激烈,神魂就散得越快,最后只会变成它的养料。”
凌央央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周子逸面前。
周子逸猛地站住脚,眼神茫然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陷得比傅宴宸深多了。
凌央央深吸一口气,忽然厉声开口。
“周子逸。”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对方耳朵里,“你且看看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