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北,临汉门。
原本是退路的北城门,此刻已经堵成了死疙瘩。
汉水江面上停着几艘备用快船,城门洞里却塞满了溃逃的清军和抢运家当的亲随。
推搡喝骂,哭喊连天,谁也挪不动半步。
金莫泰披头散发,手里双刀左右劈砍,当场砍翻两个挡路的绿营兵。
“滚开!抚标亲军,挡路者斩!”
三百余名残存的汉八旗精锐簇拥着几匹惊马往前挤。
可这乱糟糟的人堆里,根本看不见那位身披狐裘大氅的湖广巡抚。
乱军后方,十几个穿着青灰布号衣的杂役佝偻着腰,拼命护着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
这人头上的顶戴花翎早扔了,外头裹着件沾满污泥的粗布短袄,额头上的血渍混着黑灰,直往人缝里钻。
“别出声……挤过去上船,就能活。”佟养和嗓音嘶哑,变了调子。
堂堂大清湖广巡抚,两只手紧紧抠着老仆的肩膀。
他没算到襄阳城破得这么快。
那一声炸响,不仅掀翻了南门,也把他的前程体面炸了个粉碎。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长街后方,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郝摇旗纵马狂奔,身后跟着两百名北伐营骁骑。
“堵住城门洞!一个也别放走!”
郝摇旗声如洪钟。
北门内外的溃兵见明军铁骑杀到,轰的一下四散奔逃。
金莫泰知道跑不了了,提刀带着八旗死士转过身。
“大清的勇士,随我杀贼!”
“杀你娘的贼!”
郝摇旗借着马势,大刀凌空横拍。
当啷!
火星迸溅。
金莫泰举大刀硬架,连人带刀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
后方北伐营甲士长矛齐出,余清军互换伤亡,但明军聚集精锐越来越多。
清军被杀得节节败退。
金莫泰惨叫半声,被郝摇旗一招借力打力打落下马,被几名甲士按在泥水里反剪了双臂。
郝摇旗勒住战马,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视线在四散的杂役身上一扫。
那几个灰衣仆从正拼命架着那个干瘦汉子往墙根阴影里缩。
“站住!”
郝摇旗催马上前两步,刀尖一指。
“那老头,你跑个甚?”
几个仆从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军爷饶命!小的们是厨子、喂马的杂役,没拿过刀!”
那干瘦汉子缩在中间,头快埋进了裤裆里,捏着嗓子出声。
“将军明察,小的是抚台衙门管账的账房,求天兵饶命……”
郝摇旗坐在马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咧开大嘴乐了。
“账房?”
他刀背一拍,直接将那人头上的破毡帽拍落。
光秃秃的脑门和脑后那根油光水滑的金钱鼠尾露了出来。
“你当老子眼瞎?”
郝摇旗刀尖一挑,划开那人粗布袄子的领口,里面赫然露出内造的苏绣金丝衬里。
“细皮嫩肉,裹件破布就想装杂役?”
郝摇旗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这人的衣领,单臂将他提了起来。
“佟养和,佟抚台!
别装了,老子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了多少年交道,披了羊皮,老子也认得出你这头豺狼!”
佟养和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动了动嘴唇,半个字也没憋出来,直接闭上了眼睛。
襄阳城内,各处街巷的厮杀到了尾声。
冯养珠提着滴血的腰刀,领着上千名右臂系着红布的绿营兵,在巷道里搜捕汉八旗残部。
“这边!有三个鞑子钻进药铺了!”
“剁了!”
惨叫声在院落里响起。
几个绿营士卒满脸凶相地走出来,手里拎着血淋淋的头颅。
不少人的腰带上已经拴了三四条辫子,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在这乱世,这些辫子是他们洗刷从虏污名、保命的投名状。
正搜剿间,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营身披精甲的北伐营步卒开进长街,赤底日月旗迎风烈烈。
当先一员大将顶盔贯甲,正是北伐营副总兵高一功。
冯养珠脚步顿住,脸上的凶戾立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当年在陕北,他们同在中营大纛下称兄道弟。
后来阿济格大军压境,他冯养珠弃城投降,做了清廷的官。
今天,却在这满地尸骸的襄阳城里,以这般模样重逢。
冯养珠硬着头皮迎上前,抱拳躬身。
“高……高将军。”
高一功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他,视线落在冯养珠腰间挂着的辫子头颅上。
冯养珠头垂得更低,讪讪开口:
“末将深明大义,率襄阳守军一千二百余众反正。
城中汉八旗督战兵马,已被末将尽数剿除……”
高一功手按在刀柄上。
要是按当年老营的规矩,这种反复无常的货色,他早就一刀劈了。
但如今北伐营奉的是大明正朔,堵督师军法如山。
降将怎么处分,自有规矩。
长街上安静得出奇。
高一功略一点头,出声打破了死寂。
“冯将军,既已反正,过去的事,自有朝廷与堵督师公断。”
他抬起马鞭,往东南面一指。
“传令下去,让你手底下这些反正的弟兄,收刀入鞘,全数去东南城墙校场集结!”
“严加约束部属,若有人趁乱抢掠民财,军法从事!”
高一功语气转厉:
“别在城里四处乱窜。免得前营弟兄杀红了眼,把你们当建虏一并砍了!”
冯养珠连连拱手。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紧带着亲随,吆喝着催促那些乱糟糟的兵马往东南校场退去。
暮色四合。
残阳沉入汉水西岸。
笼罩襄阳城半个多月的炮火与喊杀声,终于歇了。
硝烟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城池。
巡抚衙门外的大坪上,火把次第燃起。
堵胤锡穿着绯色官袍,负手立在台阶上。李过按刀立在身侧,高一功、袁宗第、白虎等将领肃立两旁。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积水。
郝摇旗大步流星走入院中,甲片上的血水滴答作响。
身后,几名亲兵将五花大绑的佟养和与金莫泰推倒在青砖地上。
“跪下!”
金莫泰双腿受创,摔在地上咬牙切齿,佟养和瘫软着,头快垂到了胸口。
郝摇旗抹了把大胡子上的黑灰,冲堵胤锡和李过抱拳大笑。
“督师!李总镇!大鱼全在这儿了!”
“这老小子换了身伙夫的破棉袄,想混出北门。
他娘的,老子在陕北沙窝子里淘出来的眼睛,搭眼一瞅,就把他从死人堆里揪出来了!”
将领们哄笑出声。
李过走上前,抬脚踢了踢佟养和身上的破袄。
“佟大人,八旗兵不是很威风吗?
怎么今日脱了官服,扮起账房了?”
佟养和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堵胤锡步下台阶,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襄阳克复,江汉锁钥重回大明之手。
“郝总兵辛苦。”
“为王师先登破阵,不谈辛苦!”
郝摇旗咧嘴一笑。
堵胤锡转头看向中军参谋。
“将佟养和、金莫泰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别让他们自尽。”
“连夜审讯,襄阳存粮几何、南阳与河南清军兵力部署、伪清廷是否有新调令,能问出多少问多少。”
他顿了顿,扬起声调。
“画押之后,挑精骑一队,槛车锁拿,连同两人的官印、旗帜,明火执仗押送回南京献俘!”
“交由陛下与内阁处置,明正典刑,告慰江汉死难军民!”
“得令!”中军官应诺,指挥亲兵将两人拖走。
李过上前一步,望着北面隔江相望的樊城。
“督师,北门渡口已在咱们手里,汉水上的清军水师早被打残。
樊城之中不过千余残卒,咱们明日是否一鼓作气,拿下樊城?”
堵胤锡望着对岸隐隐的火光。
“樊城不过是襄阳的北大门,没了襄阳,守军早成了惊弓之鸟。”
“不必夜战。”
堵胤锡语气笃定:
“樊城守将若是聪明,今夜便该弃城往南阳逃窜。
若是不逃,明日王师一过,弹指可破。”
李过大笑应承。
堵胤锡转过身,指向南面那道巨大的缺口。
“今夜首要之务,不在进取,在善后。”
“传令,北伐营各守防区,严禁惊扰百姓。
遣工兵、民夫连夜运送碎石夯土,十五日之内,务必将南城墙缺口修平,安设鹿砦拒马,重架火炮!”
(新一轮明清之间的大冲突即将到来,兄弟们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