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着天空,暴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堡垒内的温度,恒定在舒适的26度。
路凡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
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咖啡站在窗前。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狂风卷着冰渣,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
曾经的摩天大楼,现在是一根根插在冻土上的巨大冰棱。
街道上,那些百万豪车被厚厚的冰壳封死,变成奇形怪状的坟包。
偶尔能看见几个保持着奔跑姿势的人形冰雕,被大雪掩埋过半,只露出一只绝望的手,惨白,僵硬。
今天是末日降临的第七天。
室外温度,已经跌破了零下六十度。
几天前,监控里还能看到幸存者为了半包饼干在雪地里互殴。
现在,外面安静得可怕。
这种温度,暴露在外超过十分钟,肺就会被冻成冰渣。
路凡晃了晃酒杯,目光投向远处那栋漆黑一片的高层住宅。
幸福里小区,16栋。
“第七天了啊。”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绝大多数人家里的存粮,会在今天见底。
当饥饿碾碎理智,当寒冷刺穿骨髓。
那层名为“文明”的遮羞布,就会被狠狠撕下。
路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知道我那两位好邻居,现在的日子,过得够不够“精彩”?
……
1602室。
这里早已不是什么风水福宅,而是一口名副其实的冰棺。
昂贵的落地窗因为巨大的内外温差,裂开了一道细纹。
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客厅里,价值数百万的小叶紫檀家具,已经烧成了黄铜大缸里的一堆黑灰。
火,早就灭了。
卧室角落。
张昊天和苏雅,像两只冻僵的鹌鹑,紧紧缩成一团。
他们身上裹着家里能找到的所有织物,鹅绒被、羊绒大衣,甚至是剪开的地毯。
两人拼命挤在一起,妄图从对方身上榨取最后一丝可怜的热量。
“水……”
张昊天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几道血口子已经结了黑痂。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
停水停电第七天,最后一瓶依云矿泉水,昨天被他一口气喝光了。
苏雅目光呆滞,胃里像有只手在疯狂拧动,绞痛让她浑身冒冷汗。
那是胃酸在腐蚀空无一物的胃壁。
“苏雅!老子要喝水!”
张昊天突然暴躁起来,在被窝里狠狠踹了苏雅一脚。
苏雅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剧痛袭来,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哪还有水……”她声音虚弱,“马桶水箱里的,前天都被你喝光了。”
“你想办法啊!你是死人吗?”
张昊天从被窝里探出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霜。
“出去找!外面全是雪!弄点雪回来也能喝!”
“我不去。”苏雅把头埋进被子里,“外面零下六十度,出去就是死。你是男人,你怎么不去?”
“我是男人!我是顶梁柱!我倒下了谁保护你?”张昊天吼得理直气壮。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海事卫星电话,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喂?老王吗?我是张昊天!”
电话那头滋啦作响,十几秒后,传来一个不屑的嗤笑。
“张昊天,你他妈脑子被冻坏了吧?”
“股份?现在这世道,你那破公司的股份能换半个馒头吗?”
“还命令我?你算个屁!老子现在手里有半箱火腿肠,我是我全家的祖宗!你呢?张大总裁?”
“傻逼。”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张昊天不甘心,又拨给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副总。
“李强!我是你张哥……”
“滚。”
一个字,电话盲音。
啪嗒。
卫星电话滑落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地位、权力,在这一刻,连个屁都不如。
“饿……我好饿……”
饥饿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张昊天双眼赤红,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乱转。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厨房角落那个智能垃圾桶上。
七天前,一块解冻稍久的A5和牛,被他嫌弃地扔了进去。
现在,那块肉还在那里。
张昊天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扣住冰封的桶盖,猛地掀开。
没有臭味,极度的低温冻结了一切。
那块曾经纹理漂亮的牛肉,此刻像一块灰绿色的顽石,表面覆着白霜和几丝晶莹的菌丝。
“昊天……别……”苏雅牙关打战,“那是烂掉的……”
“你懂个屁!”
张昊天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护食的孤狼。
“这是牛肉!是热量!不吃就会死!”
他颤抖着手抓向那块肉,指尖的皮肉瞬间被粘在上面,撕下一层,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张大嘴,对着那块冰硬的腐肉狠狠咬下!
“咔吧!”
一声脆响,不知是冰裂,还是牙齿崩裂。
细碎的、带着腐臭味的冰屑在口腔里化开,那股极寒顺着食道直刺内脏。
苏雅看着他疯狂的样子,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干呕。
张昊天却像着了魔。
他一边流着被冻成冰渣的眼泪,一边疯狂啃噬着那块坚硬如石的腐肉。
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尊严,都咬碎了咽下去。
然而,报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咕噜噜——”
他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
“啊……肚子……”
他捂着腹部,蜷缩成一只大虾,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翻滚。
“哇——!”
腐肉混合着胃酸和黄水,从他嘴里喷射而出。
紧接着,下身失控。
噗——!
腥臭、酸腐、排泄物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张昊天抽搐着,像条濒死的鱼,瘫倒在自己的污秽物中,眼神涣散,开始剧烈打摆子。
“昊天!昊天你怎么了!”
苏雅惊恐地尖叫,却死死地把自己钉在墙角,不敢靠近。
曾经意气风发的丈夫,现在就像一滩糊在屎尿堆里的烂泥。
完了。
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缝隙。
苏雅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楼下雪地里,那辆巨大的黑色重卡,车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光源。
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苏雅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人影。
路凡。
他正晃着红酒杯,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牛排,惬意地送进嘴里。
那种享受,那种从容。
仿佛他不是身处末世,而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度假。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雅的心口。
一边是温暖如春、红酒牛排的天堂。
一边是寒冷恶臭、食腐等死的地狱。
苏雅低下头,看着污秽中不知死活的丈夫,又抬头看向窗外那个温暖如春的堡垒。
她吞了一口口水,哪怕嗓子像火烧一样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泡面。
热腾腾的、带着汤汁的、香气扑鼻的泡面。
只要一包,不,只要一口汤……
尊严算什么?
丝袜……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