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250章 不做门主(1 / 1)

第零席被打穿之后,死库没有立刻关闭。

相反,它开始吐出更多档案。

像一座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地下水库,终于被砸开闸门。

冒名者完整名单。

白门旧派经手人。

历年被销毁的救援申请。

失踪者家属被修改记忆的记录。

源海遗民观测片段。

倒名灯试验报告。

以及一份份从来没有进入正式系统的反对意见。

不是所有人都沉默过。

有人写过不同意。

有人申请过复核。

有人提出过分层甄别。

有人试图联系家属。

有人在报告最后写下“他们也许还活着”。

这些声音没有改变当年的结局。

却也没有完全消失。

沈闻舟在死库里,把它们一份一份藏了下来。

许照看着那些文件,眼睛红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老师把数据藏进离心舱模型,是最后的挣扎。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其中一条线。

沈闻舟被接进死库后,在那片不见光的系统深处,像一个被埋在墙里的活人,一点点偷存证据。

他没能拆墙。

但他在墙里凿了很多细小的孔。

等后来的人终于找到这里,那些孔就成了光能透进去的地方。

死库通讯里,沈闻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第零席核心已经碎了。”

“死库旧协议会进入自我降级。”

“你们还有十三分钟下载剩余档案。”

许照道:“你呢?”

沈闻舟沉默一秒。

“我会脱离死库。”

许照眼神一亮。

“能回流?”

“别急着高兴。”

沈闻舟笑了一下。

“我的身体未必还算身体。”

屏幕上弹出一段生命舱画面。

画面来自首府白门旧中枢深处。

一间狭窄的白色房间里,一个瘦到脱形的老人躺在透明舱内。大量线路从他的脊椎、后颈、太阳穴接入墙体。他的胸口微弱起伏,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许照死死盯着画面。

那张脸老了太多。

但他认得。

沈闻舟。

真的还活着。

或者说,被白门死库维持在一种不允许死亡、也不允许活着的状态里。

宋临渊立刻下令。

“首府行动组,定位生命舱,准备医疗接管。”

通讯那头传来回应。

“收到。”

沈闻舟却开口:“别急。”

许照皱眉。

“又怎么?”

“死库降级前,需要新的源海通道处置结论。”

主控室里的气氛再次绷紧。

第零席虽然被打穿,但问题还在。

源海通道怎么办?

白墙骨环已经被开洞。

灰岸遗民回流九十一人。

旧异常回声仍需持续救援。

黑塔残党核心被萧天策捣毁大半,却不能保证源海深处再无危险。

如果彻底封死,门后可能还有未发现的活人。

如果完全打开,人间会承受不可预测的污染风险。

白门旧派曾给出答案。

关门。

替换名字。

以人作钥。

第零席给出另一种答案。

造一扇可控潮门。

把萧天策做成核心。

现在,这个问题重新摆到所有人面前。

沈闻舟道:“死库需要一个最终处置锚。否则旧协议会在降级前自动回滚到最高封存。”

许照骂了一声。

“也就是再把门糊死?”

“对。”

宋临渊看向萧天策。

所有人也都看向他。

因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萧天策现在是唯一真正穿过源海深层、打碎黑塔、压过潮主残核、又把遗民带回来的人。

他最有资格说门该怎么办。

也最容易被人推成新的门主。

萧天策站在会议厅中央。

他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指节上有刚刚砸穿第零席留下的血痕。

白光从主屏残余界面照在他身上。

那一刻,许多人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点头,源相新救援组、江州军部、回流旧异常、灰岸遗民,甚至一部分家属,都会愿意把门交给他。

因为他救过他们。

因为他够强。

因为人们在恐惧之后,总会本能地寻找一个能替自己承重的人。

这条路看起来很顺。

也很危险。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念念抱着小灯,仰头看爸爸。

萧战天站在后面,手按刀柄。

云知微静静坐着,眼神很深。

她在源海里被囚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推上神位和被钉进牢笼,有时候只差一个说法。

萧天策开口。

“门不交给我。”

会议厅里安静。

他继续说:“也不交给任何一个人。”

许照看向他。

萧天策道:“单一门主,就是下一座黑塔。”

这句话落下,阿砂猛地抬头。

黑塔。

灰岸遗民对这两个字最敏感。

萧天策看向他。

“黑塔也曾经说自己能让源海有规矩。”

他又看向宋临渊。

“白门也说自己负责安全。”

最后,他看向屏幕里的死库。

“结果都一样。”

“人被拆成材料。”

“名字被换成权限。”

“责任被塞进墙里。”

沈闻舟轻声问:“那你给什么结论?”

萧天策道:“门保留。”

韩肃皱眉。

“保留?”

“保留救援孔。”

萧天策道:“不建潮门。不设门主。不允许主动开发源海资源。不允许以任何活人为门核。”

许照手指已经开始记录。

萧天策继续。

“救援孔由多方共管。”

“源相负责技术。”

“监察负责见证。”

“军部负责外层封锁。”

“医疗组负责回流评估。”

“家属和遗民代表有否决权。”

“每一次开孔,只能对应具体救援名单。”

“没有名字,不开。”

“有风险,先分层甄别。”

“甄别不清,不许用叛逃、污染、不可追索替代。”

会议厅里,许照越写越快。

这不是一份漂亮方案。

它很笨。

很慢。

很容易让各方吵起来。

可它把权力拆开了。

把门从一个人的手里,拆到许多双彼此监督的手里。

沈闻舟沉默良久。

“这套结构效率很低。”

萧天策道:“效率高的墙,已经把他们关了二十多年。”

沈闻舟笑了。

“也是。”

苏晚晴低头,在名册新页写下标题。

源海救援孔临时章程。

她写得很慢。

因为她知道,这页纸可能会成为以后很多争论的起点。

但争论没关系。

只要人还能争,就说明门没有重新变成一面沉默的墙。

第零席残余系统开始读取章程。

屏幕上弹出一行行校验结果。

单一门主缺失。

活体门核缺失。

资源开发权限缺失。

高效封存路径缺失。

系统尝试判定失败。

许照冷冷道:“你当然判定失败,因为这套东西不是给你舒服用的。”

沈闻舟道:“需要最终确认。”

宋临渊签字。

监察确认。

韩肃签字。

军部确认。

周砚代表源相新救援组签字。

源相外勤确认。

顾南枝签字。

旧异常回流者确认。

阿砂看着笔,犹豫很久。

他不太会写汉字。

苏晚晴没有替他写。

她只把纸推到他面前。

阿砂握笔的姿势像握短矛。

他写得很丑。

阿。

砂。

两个字歪歪扭扭。

但写完后,他长出一口气。

灰岸遗民确认。

最后,是家属代表。

苏晚晴拿起笔。

她没有立刻签。

而是看向念念。

“你也看着。”

念念点头。

苏晚晴签下自己的名字。

家属代表确认。

多方见证完成。

死库界面剧烈闪烁。

旧协议试图回滚最高封存,却被这份粗糙、低效、多人签名的章程卡住。

回滚失败。

单一核心缺失。

最终处置锚生成。

源海救援孔。

临时保留。

禁止以人作钥。

这行字出现时,沈闻舟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

许照立刻问:“什么够了?”

“死库可以降级了。”

首府画面里,沈闻舟身上的线路一根根脱落。

生命舱警报大作。

许照猛地站起。

“医疗组!”

沈闻舟的声音却很平静。

“许照。”

“闭嘴,等救援。”

“听我说完。”

许照眼眶通红。

沈闻舟道:“别把我写成英雄。”

许照咬牙。

“你现在还管这个?”

“管。”

沈闻舟说:“名册要真实。”

许照僵住。

沈闻舟继续:“写我参与封墙。写我留下备注。写我失败。写我被夺权。写我在死库里藏证据。”

“功过分列。”

“别替我好看。”

许照低下头。

很久之后,他说:“知道。”

苏晚晴已经在名册上写。

沈闻舟。

参与七号井封门层维护。

反对以叛逃替代救援。

权限遭非法接管。

被白门死库活体囚禁二十余年。

保存影子证据。

状态,待救治。

功过分列。

最后四个字写下去,沈闻舟那边的生命舱终于打开。

首府医疗组冲进画面。

沈闻舟被从线路里解下来。

他没有死。

但极度虚弱。

通讯断开前,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次模型,不漂亮。”

许照看着黑掉的屏幕。

几秒后,他低声回:

“但能救人。”

会议厅里,萧天策重新坐下。

他没有成为门主。

没有接管白门。

也没有让所有人把恐惧交到他手里。

他只是把一扇危险的门,拆成了许多人必须一起守的救援孔。

这比当神麻烦。

也比当神更像人间。

章程归档之后,最先提出反对的不是白门旧派。

而是源相总部代表。

那名代表坐在会议厅第二排,脸色十分难看。他看完整份临时章程,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我承认这次白门旧协议存在严重问题。”

他的措辞很谨慎。

“但把家属代表和遗民代表纳入否决链,会极大降低异常处置效率。源海通道不是普通救援现场,情绪化判断可能导致不可逆灾害。”

会议厅重新安静。

这个问题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甚至可以说,它很专业。

过去源相就是靠专业体系挡住了很多灾害。

可同样也是这套专业体系,在白门旧墙里把人写成可替换坐标。

苏晚晴看向那名代表。

“你说得对。”

代表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苏晚晴会先承认。

苏晚晴继续道:“家属会情绪化。遗民会因为恐惧误判。旧异常回流者可能有污染残留。监察也可能不懂技术。军部可能倾向武力解决。源相也可能为了效率省掉人。”

她每说一句,会议厅里就更安静一分。

“所以才需要多方共管。”

代表皱眉。

“但如果各方僵持,救援窗口可能错过。”

许照接过话。

“设紧急条款。”

他在章程下方新增一段。

“出现明确活体濒死响应、通道短时稳定、且技术组判断延迟将导致目标死亡时,可启动紧急救援。紧急救援需至少三方同意,其中必须包含技术组和见证组。事后全量公开复盘。”

宋临渊点头。

“监察可接受。”

韩肃道:“军部也可接受。”

苏晚晴看向阿砂。

阿砂愣了一下。

“问我?”

“对。”

阿砂想了想。

“如果小满快死,不能开会很久。”

他又补充:“但救完要说清楚。”

许照把这句话写成正式条款。

紧急救援不得成为常态化绕过见证程序的理由。

事后必须向相关代表说明,并接受复核。

源相总部代表看着新条款,最后坐了回去。

他没有完全满意。

但这正是章程的意义。

不是让所有人舒服。

而是让任何一方都不能舒服到重新独占那扇门。

第二个提出问题的是医疗组。

“回流个体的隔离期限必须明确。”

医生推了推眼镜。

“如果没有期限,他们会被无限期留在基地。如果期限过短,外部社会风险不可控。”

顾南枝开口:“分级。”

她的声音还虚,却很清楚。

“污染指标、心理稳定、自我锚完整度、社会适应能力,四项分级。不能用一个统一隔离期套所有人。”

医生点头。

“可行。”

苏晚晴补了一句。

“隔离期间不得剥夺姓名、探视、解释权。”

医生看她。

苏晚晴说:“隔离是医疗和安全措施,不是第二次关门。”

这句话被写进章程附则。

第三个问题来自阿砂。

他举手举得很僵硬。

“我们以后住哪里?”

会议厅里很多人都愣住。

这问题太现实。

也太必要。

九十一名灰岸遗民,救回来之后,不可能永远住在江州基地地下。

他们没有户籍。

没有学历。

没有现代社会常识。

很多人甚至不会使用水龙头、电灯、手机。

如果只给一张“已回流”的名册,却没有后续安置,他们很快会在另一种意义上被人间抛下。

韩肃低声道:“军部可以提供临时安置营。”

苏晚晴摇头。

“不能像关押。”

宋临渊道:“监察院可以推动特殊身份恢复程序。”

许照补充:“源相负责污染后续治疗和适应训练。”

云知微忽然开口。

“让他们自己选。”

众人看向她。

云知微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灰岸不是所有人都想立刻进城市。有些人怕天,有些人怕人多,有些人离不开彼此。你们给选择,不要替他们决定什么叫正常。”

阿砂用力点头。

“我们要住能看见门的地方。”

苏晚晴问:“为什么?”

阿砂说:“有人还没出来。”

这句话让所有讨论都停了一下。

是的。

陆沉锋、梁陌,还有更多旧异常,仍在门里。

灰岸遗民不是只想被安置。

他们也想等人。

于是章程后面又多了一项。

源海回流者临时社区,应设在救援孔安全半径外,由医疗、安保、心理适应和家属联络共同支持。

回流者有权参与后续救援见证。

写到这里,萧天策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正在低头整理纸页。

她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个被卷进风暴的家属,变成了这套新规则里最坚硬的一根线。

不是权力。

是牵引。

能把人从抽象规则里,一次次拉回具体生活的牵引。

萧天策收回视线。

他忽然觉得,不做门主这件事,也许不只是拒绝。

还是相信。

相信这群吵吵嚷嚷、各有私心、会犯错也会补救的人,能比一座孤独的黑塔更可靠。

章程最终版送出会议厅时,已经凌晨。

走廊外等着很多人。

有源相外勤。

有医疗组。

也有刚刚能下床的灰岸遗民。

他们不知道里面具体吵了什么,只知道那扇门以后不会交给某一个人。

小满被护士牵着,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仰头问:“以后还救人吗?”

许照蹲下来。

他其实很不擅长和孩子说话。

尤其是这种眼睛太干净、问题太直接的孩子。

“救。”

小满又问:“很慢吗?”

许照想了想。

“会很慢。”

“那他们等得住吗?”

这个问题让许照沉默。

灰岸里的人等了太久。

旧封门层里的人也等了太久。

任何一句“慢慢来”,对他们都像残忍。

萧天策走过来。

他蹲下的动作有些僵硬,伤口显然还疼。

“所以不偷懒。”

小满看着他。

“慢,但不偷懒?”

“嗯。”

她接受了这个答案。

因为在灰岸,修墙也是慢的。

可只要不偷懒,墙就能多撑一晚。

小满把这个道理听懂了。

她转头对阿砂说:“他们说慢,但不偷懒。”

阿砂点头。

“那可以。”

许照站起身,低声对萧天策说:“你倒是会哄。”

萧天策道:“实话。”

许照看着手里那份章程,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没有变轻。

只是从一个人扛,变成很多人一起扛。

这仍旧沉。

但至少不会再把某个人压成钥匙。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