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秋看着那张卡片，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卡片收进了口袋里。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远秋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最后排的角落里看见了两个人。
他的父亲和母亲。
陆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旗袍，挽着发髻，端庄优雅。
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不停地擦着眼角。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是陆远秋的父亲，陆家的家主，那个在上京圈子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镇山。
也是那个多年前因为不同意儿子隐姓埋名去天海市而跟他大吵一架、从此形同陌路的父亲。
婚礼仪式结束以后，陆远秋端着两杯酒，走到了后排的角落里。
“爸，妈。”
他把其中一杯酒递到了陆镇山的面前。
陆镇山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你这个臭小子。”
陆镇山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石头。
“结婚这么大的事，要不是你妈硬拉着我来，你是不是打算连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
陆远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了头。
“是我不对。”
就四个字，却让陆镇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等这四个字，等了太多年了。
从陆远秋当年不听他的劝阻、执意要去天海市开始，父子俩就再也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后来陆远秋在F州出事，陆镇山动用了陆家所有的关系去找人，找了整整三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三年里，陆镇山的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陆远秋平安回来了，但父子之间的那堵墙却始终没有拆掉。
“你没错，是爸的错。爸当年不该拦着你。”
陆镇山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远秋的肩膀。
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手指粗壮有力。
“你是好样的，比我这个当爹的有出息。”
陆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陆远秋，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你那些年在外面吃的苦，妈一想到就心疼得睡不着觉。”
陆远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妈，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儿子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郑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陆远秋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陆夫人抬起头，看见郑雪，连忙擦了擦眼泪，脸上堆起了笑容。
“小雪，快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上次见你还是在视频里，真人比视频里好看多了！陆远秋这臭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郑雪红着脸走了过去，被陆夫人拉着坐在了身边。
陆镇山看着郑雪，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雪，以后这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爸说，爸替你收拾他。”
郑雪看了陆远秋一眼，嘴角抿着笑。
“好。”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陆远秋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梦洁的母亲张芳打来的。
电话那头，张芳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嚣张和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陆远秋，你放过梦洁吧，求求你放过她！我知道她以前对你不好，可她也是被人利用的。崔佳运的事情她真的不知情，那些钱都是崔佳运给她的，她根本不知道来路不正。”
陆远秋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没有针对过赵梦洁。
他从头到尾要清算的对象，是崔家、沈家和八岐会。
赵梦洁不过是崔佳运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但赵梦洁自己也不是干净的。
她在崔佳运的授意下注册的那家梦洁日化，动用的资金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来路不明。
崔佳运倒台以后，赵梦洁被列入调查名单，很快就查出了挪用公款、虚假注册、商业欺诈等一系列问题。
这些事情不是陆远秋做的，是法律做的。他只是在崔家倒台的时候，把该移交的证据全部移交给了相关部门。
“张女士，赵梦洁的事情不是我定性的。她触犯的是国法，不是我的家规。你应该去找律师，而不是来找我。”
电话那头的张芳嚎啕大哭。
“找律师有什么用，她就是被人骗了，她是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的，法院会给她一个公道的判决。”
陆远秋的声音平静而冷淡，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个月后，赵梦洁的案子宣判了。
挪用公款罪、虚假注册罪、商业欺诈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那天，赵梦洁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她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张芳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捂着嘴无声地哭。
赵玉成没有来，他在赵梦洁出事以后就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跑路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梦洁低着头，听到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法警押着她离开法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的方向。
张芳正被人搀扶着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在人流中显得格外孤单。
“妈。”
赵梦洁张了张嘴，声音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什么，也没有人回头。法警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她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脚镣的铁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多年以后，赵梦洁出狱的那天，天海市下着小雨。
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的家早就没了，她妈在几年前病逝了，弟弟赵玉成不知所踪。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看见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星耀化妆品公司的广告。
郑雪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正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
几年不见，郑雪的气色更好了，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味道。
广告的最后，镜头扫过台下，一个男人坐在前排，正微笑着看着台上的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