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被关的屋子不大。
说“屋子”其实都算客气了——更像是一间柴房改的牢房。没有窗户,四面的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从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很细的一丝,透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牲口棚的臭味。只有一扇门,木头门板,外面横着一道门闩,又加了一把铁锁。门板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平时关着铁皮挡板,从里面推不开。
地上铺着干草,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有几根草是湿的,像是被人泼过水。阿文靠在墙上,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紫黑色,手背肿得发亮,指尖发麻,血不怎么通得过去。脚踝也肿了,鞋子被脱掉了,光着的脚踝露在外面,绳子和皮肉摩擦的地方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一动就疼。
角落里放着一个破碗,碗口缺了一块,里面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有几只蚂蚁泡在里面,已经死了。阿文渴得很,嗓子像贴了一层砂纸,但他没去碰那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力挣了一下绳子——手腕上的麻绳纹丝不动。绳子是浸过水的,干透了之后硬得像铁丝,越挣勒得越紧。他又试了一次,手腕上的皮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
声音从左侧的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土坯。
是阿如。
阿文精神一振,赶紧凑到墙边,侧过身子,让耳朵贴着冰冷的墙面。墙上有一条裂缝,从裂缝里隐约能听到隔壁的动静,甚至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师妹!”他压低声音喊,“你没事吧?”
“没事。”阿如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稳得住,“他们没打我。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没人进来过。师兄,你的手……”
“手没事,绑着而已。”阿文不想让她担心,“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没有。就是……”阿如沉默了一下,“师兄,我们会不会被卖掉?”
阿文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会不会被卖掉?他知道这个世道,拐人的事多了去了。年轻女子被卖到窑子里,壮劳力卖到矿上,老的头割下来充军功。他见过被拐的人,那些人的眼神他至今记得——空洞的、没有光的、像是已经死了一半的眼神。
但他不能对阿如这么说。
“不会。”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师傅会有办法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傅,他在江湖上走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他肯定能应付。”
阿如没说话。
阿文自己心里也没底。九叔也被绑了,和他俩关在不同的地方——刚才被押进来的时候,他匆匆瞥了一眼,看见九叔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九叔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就算能解开绳子,两个壮汉就能按住他。更何况阿文现在自己都动不了,更别说去帮师傅。
阿如那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阿如在蹭墙。过了一会儿,阿如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大概她也凑到了墙缝边。
“师兄,那只狗呢?”她问。
阿文心里一沉。
大黑狗。他进来的时候没看到狗,也没听到狗叫。那畜生从他们出发就一直跟着,夜里睡在门口,从不离开太远。阿文甚至能想象出它现在该是什么样子——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尾巴摇得像风车。
可现在它不见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什么封闭的地方传出来的。叫了两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短促地叫了一下,像是在试探,然后彻底安静了。
阿文听出来了。狗在笼子里。那声音隔了一层铁皮,是狗被关在铁笼里才会发出的叫声,又闷又急,带着不安。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墙壁冰凉,凉意顺着后脑勺往下走,沿着脊椎一直蔓延到腰上。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把身子挪到墙角,那里是两面墙的交接处,石头砌的,有棱角。他把手腕上的绳子抵在棱角上,开始用力磨。石头的棱角不算锋利,但胜在坚硬。绳子磨上去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磨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日头,他估不出时辰——手腕上的绳子磨断了几根丝,断口处露出一簇麻纤维,毛茸茸的。
但绳子太粗了。浸过水的麻绳,芯子硬得像骨头,靠石头棱角一点一点磨,没有几个时辰根本磨不断。
他停下来喘气。手腕上的伤被磨得更厉害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干草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他咬牙忍着,又继续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泥土的地面上,声音发闷,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门外。
阿文立刻停下动作,把绳子藏到身后,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装作什么都没干。
门上那个巴掌大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铁皮挡板,一道光SJ来,照在阿文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一张脸凑在小窗外面——是那个瘦高个伙计,脸色苍白,颧骨高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盯着阿文看了几秒钟,目光从脸扫到手,从手扫到脚,像是在清点货物。
阿文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瘦高个伙计又把目光停在他脸上,多看了两秒,然后缩回头去,“啪”的一声关上了小窗的铁皮挡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伙计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阿文喊住他。
伙计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老板干这种事多久了?”
伙计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了。至少卖了上百个人。”
阿文心里一沉。
“你不怕遭报应?”
伙计转过头,看着阿文。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奇怪的疲惫。
“我就是个跑腿的。老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干,他打死我。”
“你现在帮我们解开绳子,跟我们一起跑。到了镇上报官,你戴罪立功,官府不会重罚你。”
伙计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门又锁上了。
阿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起了门外那具老头尸体——尸体还贴着符,虽然没有人赶,但符还在,尸体就还“活着”。只要有人敲铜器,尸体就会动。
铜器。他的铜烟杆被搜走了,不知道放在哪儿。九叔的烟杆也不在身边。但院子里有铁器吗?那两个壮汉身上有没有铁的东西?钥匙?刀?
他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
“师妹!”他喊。
“嗯?”
“你身上有铁的东西吗?”
阿如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发卡是铁的。”
“把它弄直,从门缝里塞过来。”
隔壁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阿如在掰发卡。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了过来——一根铁丝,弯弯曲曲的,但勉强能当工具用。
阿文捡起铁丝,试着去捅门锁。他不会开锁,但铁丝够细,能伸进锁孔里。他捅了几下,锁没开,但铁丝卡住了。他用力一拔,铁丝断在里面了。
“妈的。”阿文骂了一句。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壮汉在说话。
“明天一早送走,老板说别让他们睡觉,省得不老实。”
“那老头呢?”
“老头留着,跟尸体一起卖。”
“那老头看着挺厉害,不会出事吧?”
“绑着呢,能出什么事?”
脚步声远了。
阿文靠在墙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九叔虽然被绑了,但九叔嘴里还叼着烟杆吗?不对,烟杆被搜走了。但九叔会念咒,不需要烟杆也能驱尸。
他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风在吹,偶尔有铁笼子晃动的声音——大黑狗在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在念经。是九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老头儿在念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