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雾生无可恋地坐回沙发。
她活了这么多个世界，见过的疯子、偏执狂、情感障碍患者不计其数。
但白晓宇这种情况，他的问题，好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移情”，也不是简单的道德洁癖。
她想了想，艰难地给他归了个类。
不是感情问题，是一种更罕见的——人格认同崩塌。
很多种类的爱情，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满足——喜欢，被喜欢；理解，被理解；需要，被需要。于是靠近。
情感会变化，所以痛苦大多来自“失去”。
但白晓宇好像不是这个套路。对他而言，“忠诚”不是爱情观。而是人格底层。
他好像一直默认：我会永远忠于我爱的人。
这个认知，慢慢构成了他的自我定义。
换句话说，他不是“因为爱雾都，所以忠诚”。
而是：“我是绝对忠诚的人，我爱雾都，所以我只爱雾都。”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前者，是感情。
后者，是人格。
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对另一个人心动时——哪怕那个人其实还是雾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变心了”，而是：原来我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于是，他开始自厌，开始切断联系，开始回避。
他故意打断她的话，他不想听她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好像只要动摇过一次。那他过去所有关于“忠诚”的自我认知，就会全部崩塌。
这也是为什么，他真正崩溃的瞬间，应该不是接吻。
她很确定，他爱上了许雾，不是雾都的投射。
而是——他发现自己没有躲。
因为“没有躲”，意味着：他主观允许了自己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意。
他开始审判自己。情绪最高点时，甚至宁愿瞎掉，也要强行切断这段关系。
好像对他来说，比起失明，更可怕的是：自己不再是自己。
至于他能不能接受，她和雾都是同一个人。按常理来说，应该不难。
不过，她也说不好。她不知道，他的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他又不可能把她当树洞一样坦白，让她能做深度判断。
她坐在沙发上，无语了半天。
高敏感、高理想化、道德型人格崩塌反应……构成了……存在主义痛苦。
这人格结构，赛道也太小众了……
她只在小说里见到过的一种特殊人格，从没在生活中遇到过。
“服了，”她喃喃自语，“稀有款都能被我碰上？！”
她现在只想死一死……还是毁灭吧。
正靠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
国际长途，是伦敦的区号。
“许雾女士，午安。我是BBC纪录片部门的制片人，我叫Thomas，打扰您了。”
许雾疑惑了下，“午安，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目前正在筹备一部关于中国诗人杜甫的纪录片。”
“将会邀请IanMcKellen爵士担任英文诗歌的朗诵嘉宾。我们初步设想，以莎士比亚诗歌朗诵去演绎。”
“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位同时精通东西方文化的学者，担任文化顾问。”
“《国家地理》的编辑向我们极力推荐了您，说您总有非常独特的视角。”
窗外的海城，阳光还很足，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希望尽快，最迟下个月进组，前期主要在伦敦，后期会去中国取景。如果您方便的话，越快越好。”
他的眼睛……
“我需要一天时间，安排私事。”
“当然，我把详细的项目介绍发到您的邮箱，期待您的回复。”
“好的，谢谢。”
“也谢谢您。祝您周末愉快。”
挂了电话，许雾又开始发呆。
杜甫。
放在别的时候，她想都不想，拎着包就走了。
但现在……
她闭上眼睛。
白晓宇今天说的话还在耳边。
“药我也不喝了。”
许雾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白晓宇的电话。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她脸黑了一个度。
她打开微信，找到白晓宇，发了条消息。
消息停在那里，送给她个感叹号。
她点进他的主页，已被对方删除了。
脸色又黑了一度。
行。白晓宇，你好样的。
她打开邮箱，找到Thomas发来的项目介绍，看了大概三分钟，回复了邮件。
“感谢阁下的邀请。我会订最近一趟航班飞往伦敦。”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后天早上，但要在首尔中转。
购买成功。
她靠回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海城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街道上的LED灯不停地闪，像是提醒许雾，她坐了一个下午，出来逛逛吧。
白晓宇的药还剩一个多月的疗程。
眼睛是一辈子的事，不至于。
他不是在伤害她，他是在伤害他自己。
人格太过于纯粹，所以无法容忍自身裂痕。他没办法面对雾都，也没办法面对自己。
他只是爱得……太痛苦了。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在他的QQ头像前，指尖动了又动，狠下心来，拉黑了他。
他把雾都放得太高了，白夜已经快被雾都这个精神乌托邦吞没了。
人，还是要活在现实里。
她不知道，他……是这样的自我认知。否则，她早该这么做。
又给院长妈妈发了条微信——“院长妈妈，我有新工作，要回一趟伦敦，有件事想麻烦你。”